《陌上尘》故城九安

9、日昃月满 天色已然浸

　　天色已然浸墨，不远处有烟火绽开，洋洋洒洒，恣意张扬，如同璀璨的星子，转瞬即逝的光，斑斓、短暂，在夜幕上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顾曦和微仰着头，眼中映出细碎的光斑，流淌着不可名状的情绪，晦涩隐忍。韩靺侧头，在光影中描摹着他的侧脸，眼波流转，神情专注。“走吧。”顾曦和垂眸，长睫下覆着一片阴影，遮去了眼中的表情，再抬眼，又是一副冷清模样。

　　“好，”韩靺没有错过顾曦和方才一刹的异样，心下默默琢磨，却没能从那人脸上读出些什么。“顾兄是不是乏了，不如去酒楼略坐一坐？”
　　“韩公子，你确定要去那里？”不知怎么的，韩靺觉得这话竟有些调侃的意味。“嗯？”顺着顾曦和的目光看去，韩靺的表情变得相当精彩，蓼淑轩——京城第一青楼。火红纱幔，绯色绸灯，声声笑语，流溢出的脂粉香气。更兼楼前有成群打扮妖艳的女子，搔首弄姿，眼神妩媚，脉脉含情，朱唇未启笑先闻，娇声道：“公子……”似乎随时就要缠上来。

　　天呐！他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方！韩靺脑海中轰的炸开，只留下悲嚎声，只想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一直以来努力树立的正人君子的形象就这样无情地被撕碎，韩靺除了悲愤欲绝再无他念。顾曦和更是毫不留情地火上浇油：“不是要进去坐坐么，韩少想必对这里很熟悉吧，怎么不走？”

　　“哈哈哈，怎么会呢。”韩靺勉强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脸，一把捞走顾曦和，“这不是看错了么，这边，这边才是茶楼。顾兄，真是会说笑，哈哈哈……”顾曦和拖长了声调道：“噢，这样啊……”韩靺一脸赔笑：“自然，怎么能让顾兄去那种地方呢，”顾曦和略略颔首，不再多言，也不知信了几分。

　　如织人群中，江杳拧着眉，满脸不情愿，愤懑道：“大晚上的！不呆在你镇远侯侯府，拖上我出来瞎逛！齐小侯爷！你到底想干什么！”齐邶宸满不在乎，懒懒道：“怎么是瞎逛呢？拜月佳节，良辰美景，江少爷可真是没有情趣呐，啧，真是……唉！你掐我做什么！”江杳抬头横眉冷对，冷冷道：“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齐邶宸收了先前懒散的模样，闭了闭眼，单手捏了捏挺直的鼻梁，显出难得的疲色：“没什么，不想看一群女人费尽心机争风吃醋罢了，就找你来了。”

　　江杳愣了一愣，是了，齐老侯爷年少时风流滥情，家中妻妾成群，一群女人浓妆艳抹，整日钩心斗角，着实叫人难以消受，又时正当月夕，侯府必然有家宴，正房侧室，说不定正斗得起劲，从幼时看到加冠，难怪齐邶宸生厌。王室侯门深似海，想到这，江杳脸色微缓，算了，暂且这样陪着他便是。

　　江杳刚想安慰他两句，齐邶宸却把他一搂，嘴唇凑到他的耳边，江杳只觉得气血上涌，手足无措，心跳剧烈如擂鼓，他想干什么？！

　　只听齐邶宸轻声在他耳畔说道：“看到你身后那个姑娘没？”“嗯？……什么？”“就是穿绿衫的那个，啧，长得真是标致……哎呦！你踩我做什么！”江杳狠狠地落脚，甩手便走，他是抽了哪门子的风关心这个没心没肺、满脑子风花雪月的东西！“真是的，抱一下也不行……”身后齐邶宸缓缓勾起笑，轻声低喃，回想着入怀的短暂温热，眼中一片怅然若失。不远处江杳回头，凉凉地盯着他，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架势，那样子像是在说，怎么还不走，想看到什么时候，再不走便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齐邶宸展颜一笑，再不见忧色，快步赶上。

　　街上尽是行人，昔时喧闹的酒楼稍显冷清，气氛却是上好。韩靺向来健谈又是交游广泛，几盏茶功夫就把京城势力、名门关系交代了大半，顾曦和安静地听着，也不知听进多少。

　　韩靺特意选了临街的位置，透过窗子便能见到街上熙攘的人群。一顶金色绣着银色云纹的华贵轿子从漆黑不起眼的小巷闪出，韩靺见顾曦和在意，开口道：“那应该是刑部尚书的轿子，啧，都一把年纪了，还不忘温香软玉在怀、风流快活。”顾曦和如有所思，见他一脸不屑，略觉好笑，开口道：“你怎知道他流连花丛。”

　　韩靺笑得一脸了然：“拜月节不与家人团聚却从巷子里鬼鬼祟祟地钻出来，不是偷腥是什么？顾兄是清白人家，自然不懂这些官家拈花惹草的那一套。”

　　“这样，那试问韩公子拜月节不与家人团聚却在这里与我这个外人闲逛，又算是什么？”顾曦和一脸淡然。

　　“这……不是，我……”韩靺语塞，险些咬了舌头，一向伶牙俐齿的韩少爷，竟被向来罕言少语的顾曦和一句话堵得完全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讷讷道：“我与顾兄自然是不一样，”

　　顾曦和见他一脸局促，也不再追问，扯开话题道：“不早了，回去吧。”韩靺望着街角阑珊的灯火，心中隐隐地失落，仍接口道：“的确时候不早了，虽说街上行人不少，顾兄回去可要小心些才是。”没有听到回答，韩靺有些疑惑，转头看顾曦和。那人别过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对韩靺的目光毫无察觉，良久才用一贯冷清的声调淡淡道：“你不送我？”

　　韩靺心头一跳，狠狠地愣了一下，嘴角翘起，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送，当然要送。”他听见自己用稍显干涩凝滞的声音说如是。

　　天阶月色凉如水，待到走在首饰铺前的青石板路上时，行人已是寥寥。

　　韩靺就这样与顾曦和并肩走着，呼吸着略带冷冽的空气，几乎忍不住想要握住身边的人的手的念头。他仍清晰地记得那双手的触感，修长、微凉、手面光滑，掌心却有薄茧，让人想就那样握住一辈子。然而韩靺却清楚得很，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薄薄一层的友情之上的，对顾曦和来说，韩靺或许连朋友也算不上，只是个自来熟的陌生人罢了，那一层薄纱一旦被扯下，连朋友也做不得。而现在韩靺想的，只不过是陪在这个人身边，就这样看着他，便再无奢求。韩靺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有如此简单的爱意，原来他也有不能自拔的一天，只想时间流淌得慢些，再慢些……

　　顾曦和推开门，道别后，便径自掩了门。韩靺在门前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去。不曾注意那扇重又开启的木门。顾曦和静静立在门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不清表情，只有眼中一闪而逝的些许黯然在月色下不经意被流露出来。

　　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不过是，一场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