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故城九安

8、锦袍薄纱 “怎么了。

　　“怎么了。”顾曦和挑着眼角冷淡道，从他出现开始，韩靺就这样满脸痴傻、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这位风流一世的韩公子大概一辈子都不曾露
　　出过这样蠢的表情。

　　意识到自己的痴态，韩靺尴尬地咳了一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硬生生把目光从顾曦和身上撕了下来，嘴硬道：“没有啊，顾兄你来了啊。”韩
　　靺毕竟是韩靺，久经情场，临场反应更是尤其迅速，薄唇上下一碰便能扯出谎来，须臾尴尬过后，韩靺很快转移话题，笑道 ：“怎么只顾兄一人，临
　　昭呢，那孩子不是一直叫嚷着要来么？”

　　顾曦和本就是个懒得计较的人，见他不欲解释，也不多言语，淡淡道：“临昭闹腾久了，倦了，已经睡下了 。”韩靺美了，咫尺良辰，少了个拖
　　油瓶自然是求之不得。

　　人潮涌动的街巷，有两男子并肩而行，身姿挺拔，玉树芝兰，都生得一副好相貌。一人不言，浅淡如水，一人执扇浅笑，不时低语，目光始终追
　　随着另一人，别样静谧，四围的喧嚣无法侵扰。

　　偷眼看着身旁的人，韩靺不经意勾起浅笑，若是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就好了。流连风月，韩靺自问不曾动过真心，怀中人换了又换，喜欢么？美人
　　谁不喜欢？浓情时，为红颜一掷千金，毫不吝惜，舍弃时，却始终没有半点留恋。第一次，第一次想把一人永远留在身边。对于顾曦和，韩靺起初看
　　上的是那人的相貌，想的，是不过玩玩而已；之后，却喜欢上了那人冷清的性子，想看清他脸上难得流露出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再然后，韩靺所想
　　的，只不过是安静待在他身边，看他读经，看他的笔迹在素白宣纸上流淌，看他出神，看得自己移不开眼，想光阴停滞，想一直这么看下去。喜欢么
　　，爱么，像是林荫下的沼泽，不知不觉，早已深陷，不能自拔。

　　从清晰地记住顾曦和的每一句话、每个清浅的表情、每个动作开始，韩靺就已明了，对他而言，顾曦和再不会是“玩玩而已”。韩靺叹息，这一
　　次，怕是真的入了榖。但是，如若真能朝夕为伴，便是饮鸠，韩靺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怕相思，已相思。惟君入我心，纵觅天下亦无双。

　　风起，扬起千百盏明灯。顾曦和抬头，眸中星光闪烁。“这便开始放祈天灯了？顾兄，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韩靺看着他俊秀的侧脸，目光
　　专注，笑言道。

　　“不必了吧。”顾曦和淡淡拒绝道。韩靺抿唇笑道：“好不容易才让顾兄出了门，拜月佳节，连祈天灯、荷灯都没放这怎么能行？若是被顾临昭
　　那小子知道了，必定要怪我怠慢了他先生了！去么，祈个福又非坏事。”语罢，不由分说，自然地握住顾曦和的手腕，朝灯火深处走去。顾曦和穿的
　　不薄，但手腕仍有些许凉意，手腕也如人一般消瘦，拇指中指一圈，刚好松松扣住。韩靺嘴角掀起好看的弧度，随即微微皱眉，怎么这么单薄，心下
　　暗自琢磨着回去怎样说服顾曦和补补身体。

　　桥边围满了人，间隙，看得见朵朵莲花灯在桥下流水上摇曳。辉星皓夜，青年男女，人影双双，心怀钦慕，欲语还休。

　　韩靺不知从哪取了笔，递与顾曦和，托一盏荷灯，笑道：“顾兄有何心愿，想写些什么？”

　　“不必了，我无本就所求。”顾曦和依旧是拒绝。韩靺不依不挠：“顾兄不为双亲求个安好么？旧时故交呢？还有……心上人呢？总是有想要祝
　　福之人的吧！可别再推脱了。”

　　夜色中不见悲喜，顾曦和深深地看了韩靺一眼，终还是接了笔，在莲叶上落了笔。韩靺见过顾曦和的字，银钩虿尾，落纸烟云，一字见心，当真
　　字如其人。“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韩靺轻声念出，不禁愕然，这是……在祈福？

　　像是看出韩靺的讶异，顾曦和淡淡道：“我双亲已逝，孑然一身，了无牵念，祈福又有何用？这盏灯，只能用来悼念亡人罢了。”韩靺满心后悔
　　，懊恼道：“抱歉……我……这……”本想哄他开心，却是弄巧成拙。

　　感受到韩靺的不安与愧怍，顾曦和斜了他一眼：“怎么，知道什么叫揭人伤疤了？”韩靺连忙赔笑:“是我考虑不周，我不是……顾兄，你别难过，我……”语气中又是懊悔又是讨好。

　　“够了。”

　　韩靺瞳孔收缩，心中一痛。

　　顾曦和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先考先慈已经故去十几载，逝者之悲早已被时光的消磨抹淡。”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顾曦和放低了声
　　调：“不必担心，我没有那么脆弱。”

　　有些哭笑不得，韩靺无力，怎么反是自己被安慰了？罢了，你不再难过，我也便安心了。

　　“还不走？”再看时顾曦和已离开熙攘人群，正侧身回头看着自己，莹白月色下的人，身姿看上去略显单薄，却如翠竹般挺拔。韩靺微微失神，
　　很快转醒：“来了！”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韩靺不时说些什么，顾曦和有一句没一句不咸不淡地应着，像是回到了在首饰铺里的时光。突然，一人从人流中横冲过来，顾曦和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被韩靺眼疾手快一把搂住。韩靺心头火起，怒道：“怎么看路的！”又紧张地问怀中人：“没事吧？”

　　那人被斥后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歉：“抱歉……兄台，我……我家娘子走失了，一时心急……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看模样倒是个老实人，他说得诚恳，韩靺也无心为难，瞪了他一眼，松口道：“算了，下次小心点！”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又钻进人群去了。

　　这么急？韩靺嘴角抽搐。也是，媳妇不见了自然要着急。想到这，韩靺的嘴角又不禁浮起温润的笑意。

　　之前的些许沉郁被这么一搅和都不见了踪影，韩靺侧头想说些什么，却见顾曦和正看着自己，表情微妙，韩靺心头剧烈一跳，心中兵荒马乱，脸上竟然泛起薄红。韩大公子竟也有脸红的一天，若是那群狐朋狗友看见了，必定会狠狠嘲讽一番。勉强平定心神，韩靺用自认为平静的声调问道：“顾兄这是怎么了？”

　　顾曦和挑起修长的眉，目光不错地看着韩靺，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韩靺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完了，这回真的是万劫不复了，韩靺在心中哀哀地想。“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突然，韩靺一惊，顾曦和继续挑眉，终于反应过来了？

　　韩靺后知后觉，讪讪地把环在顾曦和腰上的手收了回来，方才完全忘记了要放手。随即转念，扼腕叹息，应该装傻再搂一会的……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