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故城九安

7、待灯花十里

　　阑珊湖上，如鉴湖面有华丽精致的画舫游弋，雕梁画柱，绣金罗幔，朱红阑干，还有歌姬婉转缠绵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琵琶声渐缓，女子歌声低沉哀婉，似在低喃，接着唱道：“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歌毕，嫣然一笑，略整衣裙，深深道了个万福，赢得一片喝彩之声。
　　随即有人奉承道：“玉痕姑娘果然色艺双绝。”众人纷纷附和，名唤玉痕的歌女温婉一笑：“溢美之辞，各位公子谬赞了，玉痕愧不敢当。”一边说如是，一边带着笑意偷眼浅浅瞥着一旁倚栏一身锦衣一派悠闲的齐邶宸。齐邶宸见状，展颜一笑：“怎会是谬赞呢？这蓼淑轩第一花魁的名号可非虚言？玉痕何必谦虚？”众人皆迎合道：“正是如此，玉痕姑娘无需谦虚。”玉痕闻言笑意更甚，染上一抹羞怯，更显娇媚，当真艳色无双。
　　齐邶宸侧头，对身边人懒懒道：“怎么，韩大公子又不见人？”江杳睨着他，旋即转开视线，冷淡道：“韩府整日寻不见人，谁知他韩靺哪里去了。”附近闻者笑道：“别说，还是韩兄在时热闹些。”又有人接口道：“莫非是遇上哪位绝色美人，乐不思蜀了？”“诶，此言差矣，乐不思蜀可不是这样用的……”有人出言反驳，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诶，莫要掉书袋，要论学问就去学堂，咱们可不通这一套。”……你一言我一语他一句，便闹开了。江杳撇嘴，那人还真是说对了，他韩靺可不就是被“美人”勾了去。江杳兀自想着，一侧的齐邶宸若有所思。
　　画舫上的纸醉金迷、花天酒地韩靺尚且不知，他现下正一心琢磨着如何邀顾曦和同游拜月节。
　　韩公子自认为善于言辞，巧舌如簧，可奈何无论他如何舌灿莲花、心思用尽，顾曦和就是油盐不进、不为所动。即便是被念了半日，顾老板的回答仍是只有干脆利落的二字“不去”。顾老板立场如此坚定，韩公子表示很无奈。
　　“顾兄，月夕佳节，临安城一年一度的灯会更是难得，出去走走，凑个热闹，也是好的。”韩靺满脸讨好的笑，坚持不懈地进行“诱拐”。
　　顾曦和未从书中抬头，置之不理，专心看书。
　　韩靺并不气馁，继续自说自话，接着游说道：“每年拜月节，日暮未至，临安街头就人满为患，街边尽是小贩，各式糕点、玩物应有尽有。深夜有灯会，空中孔明灯，河中莲花灯，璨若星辰。皓月当空，月色似水，不光年轻男女，有时连达官贵族都会来凑上一份热闹，啧，真是……若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顾曦和从书中抬头，凉凉地瞥他一眼，而顾临昭早就为韩靺口中描绘得天花乱坠的盛景所动，满眼期待地看着顾曦和，难得和韩靺站在同一战线，“先生，咱们出去看看吧！”顾临昭小声央道，“来临安城后，咱们还未曾好好逛过呢？”
　　见顾曦和的表情略有松动的迹象，韩靺再接再厉道：“是啊，总憋闷在铺子里对小孩子多不好！”说着不顾顾临昭龇牙咧嘴，使劲摸了摸他的头，还不忘用眼神告诉他，咱俩是一伙的！其实，韩靺本没想要带上顾临昭，良辰美景，二人世界，怎么能有第三个人？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顾曦和点头答应，二人世界什么的，随它去吧，能和顾曦和出来就是好的，贪心太过终究不好。韩靺想得仔细，顾临昭也自有打算，怎么说也是小孩子，他的确是向往灯会的热闹繁华，不过，他更想先生多出来走走，现在整日除了读书练字，少见先生做别的事，只影阑珊，这样怎么能行？再说来，韩靺提灯会，多半是不安好心，他自然要护好先生，想到这儿，不由握了拳，恩，就是这样！
　　修长手指翻过一页书，顾曦和仍旧是一副冷清模样，只淡淡道：“再说。”
　　韩靺、顾临昭眼中光华流转，这是，松口了？！
　　门外，韩安探进头来：“二少爷，不早了，该回了。”韩靺叹息，怎么这样快？随即蹙眉，还没等到顾曦和的准确回应呢，这该怎么办？
　　计上心头，韩靺勾唇一笑：“那我便当作顾兄应下了，在下便在二十四明月桥上等着顾兄。等不到顾兄，我可就不回去了。顾兄可不要让我枯等呐！”顾曦和挑眉，这是威胁？韩靺笑得纯良，怎么会？顾临昭默默捂脸，太无耻了，那里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分明是地痞无赖来着！
　　听了全场的韩安扭脸，真的，连他都觉得无耻……
　　鸦青色的夜幕上，浅白的云烟淡淡得拢着皓白的满月，寥落的星，疏疏朗朗，缀在天际一隅，与跳跃绵延的灯火相映。盛世太平，风化开明。街上尽是行人，携手同游的男女，欣喜四顾的稚童，过者熙熙攘攘，略有些拥挤。
　　桥边有结伴赏景的闺中女子，惊鸿一瞥，被桥中央只影独立的公子锁住了目光，不觉粉面飞红。剑眉星眸，面如冠玉，翩然而立，锦衣如画。恍如对周遭钦慕的目光浑然不觉，那公子抬首顾盼，虽举止闲淡但神色中隐有忧色，似乎已经等了好久。
　　那人，应是不会来了吧……
　　收敛了目光，眼中黯然，将微凉的手掌握起，韩靺略带嘲讽地扬起一笑。终究，还是自己一厢情愿……
　　倏然，韩靺睁大了眼，像是难以置信似的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来者，眸中光彩仿佛要穿透浓黑夜色，流露着恍若失而复得的欢喜。绣带束发，月白衣衫，素色锦带，不饰环佩，不染尘烟。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韩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顾曦和向他走来，只听见胸中的心跳与耳边的风声，双眼，似乎都被这个披着月色而来的人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