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故城九安

6、秋祭 “你家

　　“你家先生呢？怎还未归？”顾临昭“啪”地甩了手中账簿，终于爆发。
　　从这人来后就一直在重复诸如此类的无聊问题，看着这个一脸百无聊赖的人，顾临昭只想扯着他的领子，把账簿拍上那张俊脸。顾临昭深吸一口气忍住揍人的念头，，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我、说、过、很、多、遍、了，先生出去了。”总算没动手，还好他修养好。
　　“去哪里了？”似对顾临昭的怒意丝毫不察，韩靺锲而不舍地追问。
　　“先生自有要去之处，临昭未曾询问”顾临昭狠狠地剜了韩靺一眼。
　　“既然如此，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回来？”韩靺看着窗外隐有暮色的蓝灰色天空，心中微有不安。顾曦和鲜少出内室，更不必说出门，在外已近乎整日。那人，究竟哪里去了。再看顾临昭的样子，竟不见半分担忧，这小子，不是一向体贴他先生么，现下怎么似乎对顾曦和的迟迟不归并不在意，如此放心？
　　顾临昭翻了个白眼，“先生为不归，我如何得知！”去他的好修养，顾临昭现在只想用力掐住这个聒噪的人的脖颈，让他住嘴。他相信先生外出必然是有事要做，至于要做什么，先生自有分寸，安危什么的，凭先生的能力，更是无需担忧。关心则乱，韩靺实在无需这样，自寻烦恼。
　　看顾临昭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韩靺还是安下心来，顾临昭向来最关心顾曦和，想他这样淡定平静，顾曦和自然没有身陷危险的道理。韩靺到底心思玲珑，很快想通之后，也不再追问，不紧不慢地摇着水墨折扇，静候顾曦和归来。
　　总算是消停了。顾临昭的怒气也自然无处发泄了，只得认命地继续看起他的帐本。
　　且说韩靺学会了九蝠盘云结后，非要答谢顾曦和不吝赐教，依旧三天两日地来铺子里杵着。顾临昭当然想赶人，无奈顾曦和无动于衷，韩靺更不必说，面皮比檀木书架上最厚的古籍都厚，冷嘲热讽，故作不知，根本无用，顾临昭也只好作罢。顾曦和自顾自看书，并不言语，幸而韩少爷在风月之地，市井酒楼混迹已久，见多识广，多的是新奇事情可言，侃侃而谈，绘声绘色。顾曦和不动声色，顾临昭则不然，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听韩靺讲述皇城轶事，只半盏茶工夫就听得入神。久之，得了默许，韩靺的来访便成了自然之事。韩安被自己打发留在韩府，韩靺一身轻松，更是开口闭口“顾兄”唤得亲切，亲近且不逾越，像是忘了最初的心思。

　　顾曦和抚过朱漆凋落、铜钉锈蚀的沉重木门，抬头看着积灰已久的墨色木匾，遒劲锋利的字迹，金钩铁划，“将军府”三字，赫然入目。门上残存的白色封条已然在风侵雨蚀中枯朽残破不堪，曾经雪白的垣墙上模糊的烟熏火燎留下的乌黑痕迹，昭示着这座昔日肃穆堂皇的将军府曾经又经历过什么。
　　查封。连坐。诛首。灭族。只短短八个字，却决定了全府上下三十六口的命运。
　　无视封条禁令，顾曦和推门，伴着“吱呀”的呻吟声，褪色木门被缓缓推开，，穿过前庭的风吟，敝旧的阳光，扬起的细屑，尘封十一年的旧事像是在一瞬被开启，无声，悲怆。
　　顾曦和神色平静，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眼中有无法明状的情绪划过，转瞬即逝。再抬眸，已眸色深邃，如一泓幽暗的深潭，深不见底，踏进几近荒芜的庭院。已是秋深。秋天的风不刺骨但依然清寒，起舞，透过宽大的茶白袖袍，牵起素色衣角，顾曦和衣衫单薄，仿佛对寒冷毫无知觉。不动声色，目光清冷，不沾染半点情思，就那样麻木地站着，像是随时会融在秋风中。
　　被抛弃的院落，焦黄的野草发疯似的长，覆盖着枯朽的花的残骸，树枝恣意张扬地伸展，看不出从前的模样。正厅空留桌椅，积了厚厚的灰尘，素履过处，似死寂海面，扬起成片浪花。都不在了。走进书房，书架上的兵书经卷还在，想来应是抄家的官兵只认金银珠宝、瓷器玉石、古玩地契，不屑这几页纸绢，这些旧物才得以幸免于难。顾曦和随手取下一本书，纸张薄脆，微微泛出浅黄，如玉指尖滑过扉页，上面的墨迹清晰，“七尺男儿，自当驰骋疆场，甲胄铁骑，纵马扬戈，换江山无瑕。”冷嗤一声，顾曦和的嘴角噙着嘲讽，满目漠然。换江山无瑕？不是依旧落得家破人亡？
　　顾曦和在这座破败空旷的宅院里驻足良久，默默无言，像在静静地出神，像在听无声的倾诉，像在做一个真实的梦。像是在祭奠这座旧宅的前尘往事，又像是在祭奠自己……
　　等到顾曦和踏出前将军府的门槛，合上朱漆铜钉大门，走下台阶，暮日西沉，天色已是墨灰。恍然不觉，竟待了这么久。
　　顾曦和静静走远，没有回头，毫无留恋。一切都已经过去，而一切都不会过去。
　　天色渐晚，别说韩靺，连一直老神在在的顾临昭也担心起来，心中不安，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当推门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总算是平安回来了。顾曦和刚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大一小“同仇敌忾”盯着门口吐气的场景，神色微妙，这两个，在做什么？见韩靺还等在这，顾曦和略有些意外，轻叹，这人，真是……
　　“先生，你总算回来了，饭已经备下了。”顾临昭出声道。正欲回应，一件外衫就被披到肩上，顾曦和一怔，抬头便看见韩靺蹙着眉站在面前，“天气凉了，出去怎么穿这样少？”语气像是关心，又像是不满嗔怪。双手又被握住，温热涌入，“看，手心这样凉。”顾曦和看着韩靺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一丝矫饰的成分，无果，没有虚伪做作，韩少爷就是这样毫无掩饰地告诉顾曦和，他心疼了，就是这样。
　　在顾临昭敌视的目光中，韩靺不为所动，顾曦和回过神来，慢慢抽出手，淡淡道：“多谢。”韩靺心中叹气，还是没能忍住啊，想起手中滑腻的触感，又开始遗憾，怎么这么快就回神了？再多握一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