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故城九安

4、秋声 黄花深巷

　　黄花深巷，红花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
　　清晨新落了雨，微微地潮湿，气候转冷，秋天的凉意终是挣扎着在空气中透露出来。顾临昭像往常一样，除了乌漆木门上的门栓，缓缓把门推开，被撒进来的寒气吹得缩了缩脖颈，却被门前站着的身影，惊得一颤。耳畔传来韩靺含着笑意的声音：“早啊，顾小公子！”
　　织锦白衣，镂花玉冠，紫竹骨扇，虽逆着光，脸上笑容依旧耀眼。顾临昭一怔，本以为这位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笑罢了，他竟真的来了！看着韩靺一脸的笑意，想起他昨日的言行举止，确是风度翩然、彬彬有礼，可顾临昭总是觉得，这人，不怀好意。顾临昭深深蹙眉，莫不是对先生起了什么心思吧？！想到这，顾临昭神色一凛，眯起了眼睛，一脸警惕地盯着韩靺，丝毫没有让人进门的意思。
　　韩少爷今天难得起了个早，好不容易甩掉了其他小厮，只剩韩安那小子，扯着他的衣袍声泪俱下，看那架势，就差跪下抱着他的腿叫爹了，非要跟着不可，一心生怕老夫人知道韩靺又独自出去，扒了他的皮。韩靺无法，只得让这煞风景的跟来。不曾想，刚来到门前，正欲抬手叩门，便看到顾临昭，探头探脑的样子，惹得韩靺一笑。不过，看这小孩横眉冷对的模样，这又是怎么回事？
　　“临昭，怎么了。”内室传来不急不缓的声音，平淡语调却让韩靺笑意渐深。顾临昭颇有些不情愿，收回目光，讪讪道；“先生，昨日那位韩公子来了。”
　　韩靺笑道；“顾老板，在下前来求教，叨扰了！”
　　话音落时，顾曦和已来到前门，看到一脸笑意的韩靺，微微一怔，略略点了头，示意顾临昭让主仆二人入内。
　　韩安虽听了韩老夫人的命令时刻跟着韩靺，少让他去那些烟花之地，可心中着实无奈，他这位爷的性子谁不知道，恣意惯了，心里想做的就必定要遂愿，他又怎么能劝得住？这位爷，今个一大早就要出门，这可苦了他这个做奴才的，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来，哈欠连天不说，还粒米未进，饥肠辘辘。本以为这位又要去什么蓼淑轩，珞红阁，不曾想，大清早的，竟来这一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店铺前吹风来了，韩安真心不懂，他们家这位爷抽的究竟是哪门子风？这小孩长得是不错，浓眉大眼，眉清目秀的，可这年纪怎么看起来都不过十五六吧？是不是太小了些？他们家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好这一口了？正寻思着，韩安闻声抬头，就看到了顾曦和，整个人一晃神，愣在原地，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这人长得，真好看呐！
　　顾曦和一袭浅灰素纱长袍，墨黑长发未挽，披散肩头，几乎垂至腰间，面色如玉，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韩安看直了眼，韩家人都算得上好相貌，二少爷韩靺的模样更是出挑，光是一双桃花眼就能勾人，把人家姑娘看的脸红心跳。可跟这位顾老板比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仙气，是了，这人，像是不沾人间烟火似的，冷冷清清，谪仙一样的人物，仿佛随时都会飞升回仙境。这样的人，难怪少爷喜欢。
　　真想着，“啪”的一声，韩安便觉得头上一痛，抬头便看到到韩靺森冷、带着威胁的目光。韩靺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人都走了！还看！给我进去！”韩靺恨恨地磨牙，这个没出息的，看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他怎么就一时心软，把这个家伙带出来了？敲他一下真是便宜这小子了。
　　韩安也觉得方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不妥，面红耳赤，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跟在韩靺身后做鸵鸟状，心下哀嚎，真是丢脸。
　　韩靺不知顾曦和是否在意，斟酌着是不是应该出言道歉，毕竟，还没进门，就这样盯着主人失神，到底是有些失礼。“公子，喝茶。”耳边传来顾临昭不情不愿、拖长的声调，临走还不忘瞪韩靺一眼。这小孩，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他了？韩靺怎么也没想明白。
　　无人出声，气氛出奇的僵硬。
　　似没有注意到空气中的尴尬和顾临昭的敌意，顾曦和淡淡开口：“韩公子来得早，不知用过早饭没有，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
　　话音刚落，韩安的肚子相当配合地叫了起来，一张圆脸憋得通红，心中委屈，这个，真的不能怪他，一大早没吃东西，撑到现在，当然会饿……韩靺再一次深深地后悔，天呐，我为什么会带这个人出来？！韩靺无奈扶额道：“顾兄，见笑了……”之后，再也无力说些什么了。
　　顾曦和并未有表示，倒是顾临昭很给面子的笑了，端来陶锅放在一边方案上，揭了盖子，蒸腾的雾气和清淡的米香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屋子都笼上了暖意。白粥的香气让韩靺也觉得饿了，他今日起得早，更是忘了吃饭这回事。顾临昭端了碗，一人盛了一碗，还好心地给韩安多盛了些，依旧不忘瞪韩靺一眼。韩靺无力，这区别待遇也太过明显了一点，自己长得就那么不怀好意、不招人待见吗？死小孩，有必要吗！
　　韩靺摩挲着手中的瓷碗，不禁咋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粉彩素釉白瓷吧，用这么名贵的瓷器盛粥，再想想之前的当做普通熏香随意燃着的芜蘅香，该说顾曦和视金钱如无物，还是败家呢……他韩靺看上的人，果真是特立独行……
　　前来“拜师学艺”，却蹭了人家一顿饭，饶是韩靺这般厚颜，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连声道谢。又不由地感叹，顾曦和，真是难得的细致，这样的小事都能注意到。
　　心中微暖，感慨良久，韩二少总算是想起正经事情来。
　　看着那修长的手指缠着红线翻飞，赏心悦目，可韩靺愈发觉得眼晕，九蝠盘云结，看起来精致复杂，实际学起来……更加繁复……不由地长叹，要他韩靺一个从未做过女红的大男人学这个，当真比读四书五经还教他头疼……这边顾曦和已经打好大半，那边韩靺还是一团乱麻。且不说顾曦和微妙的眼神，光是顾临昭、韩安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就看得韩靺头皮发麻。心中哀叹，这个孝子不好当呐，再说了谁，让他自找麻烦呢？
　　顾左右而言之，韩二少爷想要美人在怀、共效于飞什么的，征途漫漫，好日子还是很远的，
　　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彩角声随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茄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一缕寒气从窗棱间悠悠渗进屋内，缓缓晕开，顾曦和淡淡地看着闹成一团的三人，心中默叹，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悲凉，秋天，终究又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