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故城九安

3、薄雾入画 “临昭

　　“临昭，回屋。”顾曦和语调平静。
　　“先生！”顾临昭的语气变得急促，神情中带着哀求，“先生，不能给他！这不是老夫人留给先生的吗？先生忘了，当初珠链断了，先生花了多少心思才把珠链复原！先生怎么能就这样给了别人！先生……”顾临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泪水在大眼睛里滚来滚去，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韩靺动容，这孩子，倒也真是全心全意地为他先生好，只是，这檀木珠，怕是得不到了，韩靺确是为这寿礼寻觅了良久，好不容易才遇见称心如意的，只可惜……不过，这九蝠盘云结竟是出自顾曦和之手，着实令他惊讶。转念，计上心头。韩靺又露出狐狸般的笑容，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这厢韩靺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那边被算计的顾曦和却不曾知晓。眼前孩子的倔强让他有些无可奈何，临昭十六岁，跟随他四年，向来乖巧懂事，很少像孩子般赌气，不过……说到底还是在心疼自己这个先生……顾曦和心中叹息，伸出手轻轻按住顾临昭的头，淡淡道：“人已经不在了，我要这珠链又有何用？”看到顾临昭眼中闪过的懊恼，又接着说道，“睹物思人，不过让思者心下更痛罢了，与其泥于往事，不如成人之美。临昭可懂？”顾临昭含泪点了点头，默默放下茶盘，站到顾曦和身后。
　　韩靺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顾曦和脸上难得的柔和之色，这样的人，还真让人移不开眼睛。
　　“见笑了。”顾曦和的声音依旧清冷，打断了韩靺的出神。韩靺礼貌地笑道：“顾公子言重了，临昭一片爱护之心实在难得，怎会‘见笑’？”随即端正了脸色，一脸恭谨，拱手施礼：“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檀木珠连既如此贵重，韩某自然没有攥取之理。不过这珠链实在是合在下的眼缘，顾公子慧心，还恳请公子不吝赐教，教韩某盘云结的系法。在下想过了，再贵重的贺礼，终究是比不过亲手所制的心意。不情之请，恳请顾公子答应。”说完又是一拜。
　　顾曦和眸色渐深，看向韩靺双眼，不露声色，似在检验这一番话的真伪。韩靺迎向顾曦和冷清的目光，一脸坦然。
　　“随你。”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韩靺笑意入眼，一脸灿烂，“那便打扰了，韩某感激不尽。今日叨扰已久，明日还请顾兄赐教，在下告辞了。“慢走，不送。”顾曦和看着韩靺离去的背影不语，如有所思。“先生，他……”顾临昭迟疑道，顾曦和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示意无需担忧。顾临昭抿着嘴，仍觉得那人不怀好意，但终还是放下了心，既然先生说没事，那便无需担忧了吧。
　　韩府已是灯火通明，原来竟在那里坐了这样久。韩靺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直至踏进韩府仍是嘴角上扬。贴身小厮韩安匆匆迎上来，慌张道：“哎哟我的爷！您这是到哪儿春风得意去了，可让我们好找！老夫人都问了您多少遍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迟早得给您折腾死！”韩靺笑道：“那你怎么会的老夫人？”韩安狡黠一笑；“当然说您在齐公子府上喝茶叙旧，要迟些回来。”韩靺用折扇把他的头一敲，满意道；“不错，越来越机灵了。”韩安“嘿嘿”一笑：“还不是二爷您教得好。”随即又苦了脸；“再机灵也禁不起您三天两头玩失踪呐，您要真出事我可担待不起呐！”韩靺道；“行了行了，油腔滑调。”伸手扔给他一锭银子，“算你掩护有功，赏你了。”韩安千恩万谢地接了，韩靺听着心烦，顺手给他一巴掌让他滚蛋，往韩夫人房里去了。
　　“娘。”韩靺自知理亏，小声唤道。这韩夫人竟等在正厅，猝不及防，把韩靺吓了一跳。
　　“你还知道回来！去齐府喝茶能喝这么久！你以为你娘是这么容易蒙骗过去的！”韩夫人柳眉倒竖，满脸怒气，看样子是非要好好惩治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韩靺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带笑道：“母亲息怒，儿子冤枉。儿子确在齐府上逗留了一会，不过儿子晚归是为您寻寿礼去了，韩安不知情，在那瞎掰扯，您莫动气。给您的礼物儿子自然要精挑细选，您说是吧！”
　　韩母不吃这一套，冷冷道：“哦，那礼物呢？”
　　韩靺不慌不忙，一整衣襟，笑答；“到时候您就见着了，现在看可不行。”
　　韩母将信将疑，她这小儿子嘴里就没什么真话，可有这份孝心她也是满意了，不由得轻叹，女儿乖巧聪慧，又已经出嫁，大儿子也是懂事，平日里教导几句也就安心了，唯有这小儿子，油盐不进，恣意妄为，又满肚子心眼，说是一套做是一套，对着个小儿子她还真是无可奈何，真真是上辈子欠下的冤孽。哎，罢了，如今也只能随他去了。韩靺见母亲脸色稍缓，便知免去一劫，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跪祠堂、面壁十日、吃斋念佛，诸如此类，当真受不得，样样都要命得很。要他韩靺清心寡欲，倒不如要了他的命。
　　“行了，少来跟娘油嘴滑舌，你要是真心孝顺，便少流连烟花风月之地，也少让为娘花费这份心思。”韩母又叹息道，“如非你父亲早逝，也不必由我一介妇人来管束你，你父亲……”说着，不觉黯然感伤。看韩靺一脸愧疚，想出言安慰又欲言又止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便知今天这番话总算些些许许入了他的心，也不枉自己一片苦心。脸色缓和，松口道：“娘也不多言语了，你自己心中明净就好，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韩靺躬身拜了一拜，出了厅门。
　　母亲的心思，他韩靺岂又不知，只是，这心，怎会这般容易便能收得回来？韩靺自问久历红尘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今日见了那人，方觉先前可笑，什么叫美人？这样的人物才衬得起“美姿颜”三字。当时没由来的心悸，突然让他心中慌乱，莫不是……真的……
　　韩靺深深地吸入晚间微凉的寒气，即将入夜，天色是浓墨的深蓝，心绪平复，抚扇启齿一笑，逢场做戏罢了，他韩靺岂会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