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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碎 秋末,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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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晚风变得凌厉,窸窸窣窣地轻声说着初冬的意味,凉意不见森寒但已浅浅入骨。红藕香残玉簟秋。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韩靺依旧每晚都来,蹭一顿晚饭,说些不痛不痒、有的没的,顾曦和依旧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只是话中的深意顾临昭再也听不懂了,这一来一往中应是藏着些什么,不该只是字面上的意思,顾临昭偷偷地琢磨。总觉得韩靺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而顾曦和则是在拒绝、回避。有时被问了不该问的,顾曦和冷了一张脸,韩靺便腆着脸赔笑,扯开话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韩公子向来毫无身为外人的自觉,顾老板爱理不理却也并不赶他。
越来越看不懂了,这两个人的心思。顾临昭托着腮,看着坐在饭桌两头的两人,无声叹气。
“再过段时间我和临昭要回北地。”顾曦和搁了象牙箸,突然开口,语气平淡。
韩靺一惊,眉头一蹙,心念飞转,也放下筷子,去看顾曦和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说笑的迹象,未果。韩靺勉强笑道:“这么快回去做什么,不是才来不久么?”顾临昭撇嘴道:“已经时日不短了,都快半年了,之前在其他地方先生也就呆了十几日罢了……”
只停留十几天?这铺子是靠哪门子收入撑起来的?哪里像是做生意的样子?
“临昭,把桌子收拾一下。”顾临昭像是还要说些什么,被顾曦和出言打断,于是不再多言,又嫌韩靺碍事,摆手赶他离开桌子。韩靺满腹疑惑,见顾临昭一副别烦我懒得理你的模样也只得作罢。
……
月上梢头,韩靺熟练地翻墙而过,闪进花园假山后,动作干净利索。
巡夜的仆役过去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西厢出现,探头探脑。突然,肩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黑影拼命忍下嘴边的惨叫,战战兢兢地回头,看清来人后马上换上一张哭丧脸:“爷,您再折腾我我这小命可就交代在这了。”
韩靺横了韩安一眼:“少跟我贫,怎么样,老夫人发现没?”
韩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道:“没,老夫人问了几次,我说少爷你早早歇下了。”
“恩。”韩靺满意地点头,朝自己房间摸去。走了几步看见身后亦步亦趋的韩安,韩靺嫌弃道:“你还想干嘛?”韩安仍是一副苦哈哈的死相,幽怨道:“那啥……少爷……你,你明晚还出去吗?”
“恩?你说呢?”韩靺挑眉。
韩安果断识相地闭嘴,满腹苦水,主子难伺候啊!真心是要命呐!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韩靺反反复复地回想着顾曦和的话。回去北地去。北方的冬天分外凛寒,有什么好?更不必说古渡这样偏远的州县,又是地临边塞,保不齐哪天就会被战火殃及,四海升平,去哪里不好?想到这,韩靺不由得叹气,顾曦和的心思,他终究还是不明白……
“今晚的晚饭不必等我了。”正是正午过后令人昏昏欲睡的时辰,顾曦和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一下子把正趴在柜台打盹的顾临昭惊醒,看到顾曦和的打扮,愣了一愣,先生今天穿得真好看呐,呃,不对,先生穿什么都很好看,只是难得今天穿亮色衣裳罢了。
顾临昭忍不住问道:“先生,你这是要去哪?”
顾曦和目光平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追问,没有回答。“那……”那今晚韩靺来了怎么办?顾临昭看着顾曦和转身离开时的冷清背影,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天色森冷,青灰与墨色交融,隐有低沉的雷声。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家先生到底哪里去了——”韩靺单手托腮拉长声音不满道。顾临昭怒目而视:“都说了不知道!先生去哪儿是他的事情,与你何干!赶紧回去!”
是啊,与我何干?韩靺垂眸,掩去眼中刹那的落寞,再抬眸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就不回去,你又能怎样?”
“你!你……无赖,流氓!”
韩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就是赖着不走。“你家先生最近经常出去?”韩靺试探道。顾临昭闻言也没了与他置气的心思,脸上难掩忧色:“是啊,先生近些日子都在外面,不知在忙些什么。”
“你没问过曦和?”“有问过,先生没说,让我不要问……”顾临昭满腹委屈,连韩靺对他家先生过于亲密的称呼都忽略了。
韩府。韩老夫人看着紧闭的房门,拧眉问韩安:“靺儿这么早就睡了?近来晚饭也用的少,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韩安心中惨叫不已,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故作镇定道:“少爷兴许是看书看得乏了,不愿再看,才这样故意惹老夫人担心,好让老夫人免了禁闭吧。”话说出口,韩安自己都想咬舌头。当着老夫人的面扯谎,少爷啊少爷,我可真的是为你豁出去了。
韩老夫人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下,韩安被打量得头皮发麻,良久才听她缓缓开口:“是吗?”不轻不重的语气听得韩安呼吸一滞。
等了又等,仍不见人,韩靺无奈起身告辞,临走故作轻松安慰顾临昭道:“我走了,想来是你家先生嫌我啰嗦不愿见我。”语罢换来顾临昭一记白眼,顾临昭也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了,哼道:“不用你安慰我,先生向来自有分寸。”
见他脸色微缓,韩靺笑了笑,到底是个孩子,摆了摆手,起身离开。
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烟花柳巷,红尘深处,韩靺略略瞥了几眼,才惊觉曾经的留恋早已不复存在。
韩靺自嘲地笑了笑,突然一愣,目光紧紧锁定不远处。曦和?!他怎么在这?
顾曦和穿了一袭雪青水纹长袍,衬得脸色越发得白皙,绣云翠纹玉带,难得的束了银冠,黑发墨瞳,表情依旧寡淡,让人越发移不开眼。韩靺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顾曦和,一时间不禁看痴了。
身边人像是说了些什么,顾曦和垂眸敛目不动声色地点头。韩靺看清那人后愣在原地,吏部尚书王疆佑?!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韩靺想起那晚无意撞见这位王尚书寻花问柳自己调笑时顾曦和的眼神,不好的联想从四面涌来,不觉浑身冰冷,近乎窒息,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眼看顾曦和上了王尚书的轿子,韩靺一阵恍惚,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天际传来云层撞击低沉的轰鸣,一滴雨水从青灰天幕坠落,滴答,渗入路面,碎雨开始淅淅沥沥,夜色阴森可怖,仿佛酝酿着猛烈的雨势。
呵,都快忘记这地方了。蓼淑轩外,韩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呦,这不是韩二少爷,您这么久不来,姑娘们都以为您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呢!”推开迎面缠上来的人,韩靺恍若罔闻,径自上了楼。
刑部尚书,吏部侍郎,禁军统领,京城风流人物,竟一桌坐了个齐。那王尚书伸手去搂顾曦和,脸上笑纹堆作一团,眼神中的欲望贪婪一览无遗。为什么不躲开?!韩靺几乎开始颤抖,像是一场噩梦,不敢相信,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不,不是真的……
韩夫人沉下脸,凌厉目光扫过韩安的脸:“开门,我倒要看看你在替他瞒什么!”
韩安一颤,手脚冰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王尚书更加肆无忌惮地去摸顾曦和的手,被皱着眉躲开,害羞了,王疆佑连同对面二人刺耳的笑声传入韩靺的耳朵,听起来无比讽刺。就像是一直以来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玉石就这样无情地被扫落地上,碎了。耳中嗡嗡作响,心如刀割。
不该是这样。顾曦和,不应该端坐松下煮茶焚香抚琴的吗?他应是如雪松翠竹,不沾烟火袖不染尘,难道……难道,不是这样么?
终是,红尘染白衫。
似乎是感受到韩靺紧追不舍的目光,顾曦和抬头望去,看见面无人色满目难以置信的韩靺,愣住,脸上难得出现了短暂的愕然。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顾曦和勾起嘲讽一笑,明艳夺目。
“看清楚了?”
隔了很远,韩靺依然清晰地辨认出顾曦和的口型,看清楚了?看清楚你以为美玉无瑕的顾曦和是怎样一个趋炎附势、不堪的人?
轰隆的雷鸣声终于放肆地大声响起,雨势骤然变大,大滴的雨珠以离弦之箭之势倾泻而下,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降临。
真是愚蠢啊,一个普通的首饰铺怎么能整日用得起芜蘅香?怎么会收藏这么多古董珍宝?一个寻常的小商人怎么会这样对生意不管不问?
顾曦和,韩靺终于,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