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录.一念轻语叩宫商》水润清萍

4、第三章.一叶知秋

　　五百多年前，宁氏一脉的祖先将一名威力强悍的凶灵，封印在谷中央的方形石台之下，并令后代子孙代代镇守此处，不能令此凶灵再现人间。但数百年过去，当年看似牢不可破的封印已然渐渐有了松动的迹象，多年来谷中子民查遍各类古籍，终是未能寻得什么有效而迅速的办法，来彻底阻止封印的动摇。
　　祭祖日，为每年三月初五。仪式通常是由历代执御使主持，但当每代谷主的未来继承人成年之时，皆是要亲自主持一次仪式，才可算是正式成人，表示可以随时准备接手这份重担。
　　次日，宁舒语只得别无选择地跟在裴枫左右熟悉各项流程礼仪。流程虽然颇为繁琐，但因宁舒语曾数次目睹过苏应诗主持的模样，自然也就凭着印象，用了一天的时间，将礼仪细节先后捉摸了个清楚。
　　纵使熟悉流程单单只用了一天，可祭祖日前夕，却是有诸多事务让人内外忙碌。宁舒语虽然也是片刻不得闲，但一想到主持过仪式后就更有理由争取出谷的机会，便让她浑身好似又充满了活力。

　　三月初五，如期而至。
　　宁舒语早早地起来，在苏应诗的帮衬下换上了并不合身的礼服，在一片肃穆严谨的气氛下，站在祭坛偏处，看着做布置的谷民来去匆匆，心下沉了口气……
　　辰时，阳光高照，仪式终于开始。宁舒语怀着忐忑的心情缓步走到祭坛中间，之后又是在原地紧张伫立着酝酿许久，才正式开始宣布仪式流程。
　　面对如此盛大的场面，宁舒语也难免心下不安，但还是强装镇静地将仪式一步步进行了下来。中间焚香洒酒时，险些因拿捏不稳而出问题，不过整体流程虽称不上熟练自如，但也可勉强算是有条不紊。
　　最后，宁舒语在两拨演武奏乐的祭者中间缓缓循路走出了祭坛。待出了场地，宁舒语回头看了还在祭坛内奏演的祭者们，才深深吐出一口老气。思及之前的表现，似没甚明显的问题，便暂且放了下心。
　　左右望望，宁舒语看到裴枫正站在祭坛旁边，便走了过去，问及自己方才的表现。裴枫见状是笑着赞扬了几句，让其更为欣喜。随后见得宁依霖和苏应诗亦在不远处观礼，立即快步赶过去。
　　苏应诗仔细打量着身着礼服的宁舒语，连夸几声漂亮。宁舒语被赞美的有些得意忘形，连忙欢快地与宁依霖邀起功来，却不料宁依霖立刻敏锐地指出了其险些紧张失误的几处地方，最后还是苏应诗出来帮忙圆的场。
　　宁舒语也明显习惯了这种严娘慈母般的氛围，只是一直嘿嘿地笑着，并无其他心思。
　　仪式宁舒语想将礼服脱下，却被宁依霖以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办为由制止。
　　下午，宁依霖当着一众谷民的面，宣布了女儿成年的消息，并强调了如今宁舒语已有继承谷中领导人的能力和资格。后又赶去祠堂，仔细与祖先言告了一番。本来这也是谷主继承人成年时所必须做的形式，但宁舒语事先对此一无所知，以至于之前两天忙忙碌碌并未觉如何，反倒是祭祖日当天因为时刻要绷着心思，令其几乎筋疲力尽。
　　临近黄昏，宁舒语好不容易脱下穿了一天的礼服，换上便装后感觉终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轨迹。
　　宁舒语本打算回家后就立刻休息到明天，但想起之前方铭提到因与殷城守卫发生争执受伤的林绍煜，今天下午四处奔走也未能见到他，应是还在养伤了。念及前几天太过忙碌，未能空出时间看望，于是宁舒语回家提篮装了些香甜水果，便往林绍煜家的方向走去。
　　宁舒语来到林家时，眉目清秀的林绍煜正在床上安静养伤。无聊之际，他又回想起了与殷城守卫起冲突时的场景。恰在为此暗暗愤怒时，房门被打开了……
　　“绍煜！”“啊？舒语……？”林绍煜猛然被惊醒，看着推门而入，将果篮放在桌上的宁舒语，连忙坐起身来，“你来了？”
　　“是啊，来看你了。”宁舒语坐在了床沿，“之前好忙，都没时间过来。你的伤还好吧？”
　　林绍煜闻言点头答道：“嗯，这几天养好了不少。唉？今天是祭祖日？你肯定忙死了。”
　　“谁说不是呢。”宁舒语撇过眉头，做出丝丝苦闷状，“话说回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去‘那边’采石头啊！他们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宁舒语不提则罢，这一提却是将林绍煜怒气又一次提了起来：“哼！别提了，好不容易请命一次，到头来负了这身伤不说，还被堂主训了顿。
　　“极地那边的灵石越来越难采了，再往高处走的话，一步路走错就得丧命，还能怎么弄啊？！”林绍煜将手摊开，恨恨道，“灵石又不是长在他们城里的，哼！没想到几年过去外围倒是一点没松懈，也不知道他们时时刻刻地在紧张个什么劲。”
　　宁舒语见林绍煜火气如此之大，连忙摆手劝道：“好啦好啦，消消气！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啊，别揽这种让人头痛的差事就对了，明显出力不讨好嘛！之前好像听娘亲说有别的办法可以加固封印，但好像实行起来又很难的样子……算了！总之师父那句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嘛！”
　　“啊，最好这样咯。”林绍煜平和心绪，展眉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好像只要成年了，谷主就会放你出谷，哎！现在情况如何？”
　　“哎……这次就又得换我说‘别、提、啦’！”宁舒语无奈托着下巴，“娘亲和师父明显都不想让我出去，娘亲通常都很严厉，所以我连提都没敢提。师父那倒是说过，可她含糊其辞的样子实在让人头疼啊。”
　　“那应该都是前些日子的事情了吧？你最近再去说说呗。”林绍煜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让宁舒语坚定了念头，“嗯！会的！反正师父脾气好，大不了我多缠她几天！”
　　“呐，来尝个水果吧。”“先放那，我刚吃过饭。”“啊？你们吃饭好早。”两人随口聊着，直至天色暗下……

　　接下来的三四天，宁舒语几乎没顾得上干别的，总是在想起来的时候就去找苏应诗提出谷之事，苏应诗起初还会比较婉转地劝她，但经了宁舒语三番两次毫不停歇的哀求后，也只得默默苦笑，别无它法。
　　“哎呀，师父——！”宁舒语在苏应诗的身边转来转去，“你就点个头吧！”
　　“……你就这么想出去？”“当然了！”宁舒语一屁股坐下，咕囔道，“要不然我这几天缠着您是干嘛呀！”
　　“可……”苏应诗很为难地道，“师父怕你出去后照顾不好自己。”
　　宁舒语闻言有些奇怪，连忙接上话：“师父……你看祭祖日那天娘亲的架势，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成年了，还说我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和水平来统领知秋谷，那您还担心什么啊！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和自己同龄的都出去了，他们不也是好好的？”
　　“那你到时候若是头痛发作怎么办？”“我保证晚上有足够休息空间就是了嘛！”面对头痛的问题，宁舒语似乎并不以为然，“前几天我不到深夜也发作过，在没有您和娘亲的缓解下，徒儿也还是挺过来了啊，其实也就偶然那么一阵，没您想的那么可怕。”
　　“只怕出了门，深夜是否休息得当就由不得你了。”即便苏应诗竭力阻止，但宁舒语却仍是不依不饶地磨蹭着，直到许久后，苏应诗才在犹豫之中逐渐松口，“其实师父也不是不能依你。”
　　“真的——？！”“……嗯。”苏应诗迟疑地点头，“不过这事别跟你娘亲提，其他人也别说。”
　　“哈哈！师父放心，瞒着娘亲这种事情我再在行不过！”宁舒语说着，兴高采烈地蹦了起来，苏应诗拉着她的衣角唤她坐下，淡然勤切地说着，“这两天你收拾下东西，明晚我去把通行令牌交给你，后日卯时，你早些起来，趁外面没什么人的时候出谷去就好。”
　　“娘亲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宁舒语激动之余，不忘忐忑问道，苏应诗却是在下定决心后大方应下，“放心，其他的事情有师父挡着，没事的。”
　　宁舒语见状二话不说扑到苏应诗的怀里：“我就知道师父最好了！”
　　“听说娘亲也是出去游历的时候遇到爹爹的……嗯，说不定我这次出去，也会拐个如意郎君回来给你们看！”宁舒语道着烂漫的设想，却不知此话正触及了苏应诗的心弦，“师父不指望你带什么郎君回来，只要你自己觉得自在满足，就足够了。”
　　“外面人心险恶，切莫轻信他人言语。”苏应诗殷勤而细心地嘱咐着，却未能使将此视为天降奇运的宁舒语在意。
　　“那师父，我先去了！”“去吧。”宁舒语与苏应诗告过别后，便蹦蹦跳跳地离去了……
　　在得到苏应诗的许可后，宁舒语抱着若释重负的心情，好似觉得看什么都特别的舒畅，若不是保密之事已然约好，恐怕她早就把事情与很多人分享了。
　　“小语姐姐！”在宁舒语几乎有些得意忘形的时候，瞧见了跑来的裴灵影，随即弯腰接住，将其抱起，“灵影，找姐姐有什么事？”
　　“唔，没事啊，就是在这里玩啦！”裴灵影挠了挠头，转首问道，“小语姐姐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开心呢？之前看你都很难过很难过的样子。”
　　“没、没什么啦！”宁舒语摆了摆手，摸着裴灵影的头，“灵影乖！以后小语姐姐会想你们的。”
　　听这话裴灵影巴巴地眨眨眼睛：“咦？为什么要想我们？我和姐姐一直在这里呀！”
　　宁舒语这才发现自己险些漏了馅，连忙打了个哈哈遮掩了过去，好在年仅四岁的裴灵影也没有多想，没多久就又便下地跑走了。
　　回到家里，宁舒语的情绪也隐约让宁依霖感觉有些不对，但奇怪之下，也未作深究。宁舒语直是等到待母亲睡下才悄悄地开始整理行装。
　　“这双鞋得带着，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宁舒语翻捣着自己的物品，仔细抉择着，“算了，这个就不带了，咦！嗯，这对苗刀必须带上，不然连个防身的都没有……”
　　半响过去，宁舒语才整理好包袱，并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床下，这才心下安稳，上床睡去。
　　第二天傍晚苏应诗如期而至，偷偷将令牌塞给宁舒语，然后转身与宁依霖进了房间，两人不知道在屋中商议什么。宁舒语看着紧闭房门，沉浸在期待中的她，如今已然没有了偷听偷窥的欲望，而是回到自己房中，很早便睡下了。

　　次日，清晨。
　　宁舒语睡意朦胧地揉着眼睛，从床上醒来。匆匆穿好外衣后，又急忙忙地到窗前望着天色。
　　“呼……！看样子没睡过头，还好！”看着窗外天色仍旧朦胧雾绕，宁舒语才长吁了口气，低声自语道，“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好像睡得特别死，真怕一觉到了辰时啊！”
　　宁舒语确认了时辰，连忙将床下早就收拾好了的包袱拽了出来，打扮好自己，便要往外去。
　　走前宁舒语迟疑地来到宁依霖的房门前，纵有些许不舍，但面对如此良机也只得默默双手握起，闭眸念道：“娘亲，小语要走啦！这是师父答应的，就不算违逆了吧？呢，嘿嘿，我会想念娘亲的。到时候……说不定真的能带个郎君回来呢，您就等着吧！”说完，忍不住低沉窃笑一声，继而快步出门。
　　宁舒语往谷口飞奔而去，路上她隐约觉得身体某些地方好像有些不习惯，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是什么，因为并不难受便索性没有再仔细考虑。
　　在给谷口守卫看过令牌后，宁舒语回头望了眼知秋谷，最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然而她定然不会知道的是，在离谷口不远一处小山丘上，两名女子正并肩望着她的身影从飞奔而来，到潇洒而去……
　　“你最终还是让她走了。”宁依霖摇摇头。
　　“呵呵，依霖你觉得如果小语她一心想走，以你我之力，当真留得住她？”苏应诗面带微笑，望向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与其等到哪一天她忍不住，真的自己偷偷跑出去了，倒不如由我来做好一切措施，尽可能地避免意外的发生。”
　　宁依霖轻叹了句“罢”，继而道：“那就但愿小语她……今后的道路能够畅通顺利，勿要遭到什么麻烦。”
　　“我想会的。毕竟小语的确是大了，我们迟早是要放手，让她亲自一搏的。”宁依霖闻言顿了下，转首望去，“昨晚，辛苦你了。”
　　“……无妨。”
　　这日的晨雾，弥漫着山谷各处，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