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落微尘》予君卿兮

19、上篇：芊芊

　　芊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呆了多久了，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更久。她只记得，当初那个人将她关进这把长命锁里，说等她什么时候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时就放她出来，可直到现在，那个人也没有放她出来。反倒是她原本暴躁易怒的情绪，就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渐渐平静下来，在这漆黑无声的世界里，连生气都是一种徒劳。
　　直到有一天，她正在闭目养神，突然有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闯进这暗寂的世界：“好漂亮的长命锁，怎么会掉在这里？”
　　她感觉有人将锁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将它戴在了颈上，“既然被我捡到了，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这句话，那个人也曾对她说过，可是最后，他只是将她关进了这里面，然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就连他的名字和容貌，也在这漫长的时光中被消弭殆尽了。
　　沉静的心绪突然有了轻微的波动，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任何的感情波动了，看来还是定力不够啊。
　　她在这黑暗无光的空间里，只能听见那个男孩的声音，以及偶尔能感受到他抚摸玩耍长命锁之外，她看不见外界的情况。
　　男孩应该是一个富庶人家的孩子，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唤他少爷，还有夫子每日为他上课。但芊芊能感觉到他不快乐，因为她从未听见过他笑。小孩子本应是最无忧无虑的，可为何他却这么闷闷不乐？
　　“唉，锁儿啊锁儿，你说这囚笼一般的生活我要过到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自由？”一日午后，在书房中练字的男孩突然停下了笔，对着她喃喃自语。
　　“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话问出口芊芊才惊觉自己竟然与他说话了，糟了糟了，会不会吓到这孩子？
　　然而男孩却只是怔了一会，随即芊芊就听见他惊喜的声音：“原来你会说话？太好了，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个人了！”
　　黑暗中她却只是抿了抿唇，不再出声，她还记得那人曾与她说过：妖物与人染上关系，注定会是一场浩劫，不得善终。
　　然而男孩却是不依不饶：“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叫玉书，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这孩子叫玉书，芊芊默默的想。
　　“是没有名字吗？那我就叫你锁儿可好？”男孩的声音有些急迫，仿佛是怕她当真不再与他说话了。
　　“……我不叫锁儿，我叫芊芊。”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暗想自己这么多年到底修炼了些什么，她脑中又想起了那个人。
　　“仁风吹靡靡，甘雨长芊芊，以后你就叫芊芊罢。”那个人总是这么霸道，为她起名，却从未征求过她的意见，但她却如此心甘情愿的接受了。
　　“芊芊，原来你叫芊芊，是‘仁风吹靡靡，甘雨长芊芊’的芊芊吗？”男孩好像很开心，连声音都欢快了许多。
　　“嗯。”这果然是那混蛋随便起的名字吧，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这句诗，他果然是随便糊弄她的，亏她当时还当宝贝一样欢喜了许久！
　　芊芊觉得久违的有点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怒火在慢慢滋长，果然就算过去再久，她这与生俱来的脾气也是无法改变的。
　　转眼十年过去了，当初年仅六岁的男孩如今也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芊芊也已陪伴了玉书十年。
　　玉书考取了功名，如今圣旨已下，他即将启程前往京城上任就官。一直渴望得到自由的鸟儿终于能够离开这座囚笼，飞往自由的天空，玉书已经无法压抑心内的欢喜，他与芊芊说话，连声音都染上了喜悦：“芊芊，我终于就要自由了，这外界的天地，我早就想去看看了。日后我定会带你游遍这天下，将所有的美景都看一遍。”
　　但玉书却没有注意到芊芊并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她在这长命锁中，除了黑暗，只有黑暗。但她不忍拂了玉书的意，便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而事情总不会如人意，在去京城的一道水路上，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夹杂着雷电风暴，原本平静的水面波涛起伏，小船也在水上摇摆不定。船上的人都恐慌起来，这样的风暴，怕是会将这船打翻。
　　芊芊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她不禁皱起了眉头，难道玉书这一生，竟会葬送于此？
　　“芊芊……”玉书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长命锁，声音低沉：“对不起，我也许不能带你看这天下了。”
　　听着他诀别的语句，芊芊不知怎的，心中竟是一阵刺痛，就仿佛很久以前那人离开她时那样。
　　小船终于不堪摧残，被这风浪打得支离破碎，玉书并不会水，挣扎了一番后，终于渐渐沉入水底。随着他生命的流失，芊芊脑中有什么在渐渐清晰，那是被她遗忘掉的记忆。
　　千年前，那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曾对她说的话：“芊芊，你罪孽深重，唯有将你封在这长命锁中，才能掩去你这一身的戾气。待千年之后，你戾气化净，我的转世会找到你，我命绝之时，便是你自由之时。”
　　原来她的自由，竟要他的命来换。但他又可曾想过，当年若非她自愿，他又如何能轻而易举的将她封进这长命锁中？而她唯一想要的，便是能陪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行走天下。
　　凌风，如果要我选择的话，我宁愿舍弃这一身的修为永远被你封在这长命锁中，只要能与你在一起，便是我最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