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落微尘》予君卿兮

18、夜莺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轻柔旖旎的歌声自夜色中传来，悠然飘入耳中。
　　夏生自书卷中抬起头，俊朗的面容上有一丝诧异，这么晚了，是谁在外面唱歌？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如水的夜色下，点点清辉映照着院中巨大的梧桐树，在树枝中，浓叶掩映下，恍惚有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坐在树上唱歌，歌声便是从树上传来的。
　　“姑娘，这么晚了，姑娘为何在此歌唱？”夏生犹豫再三，还是轻轻的问道。
　　树上的人似乎被他的声音吓到了，歌声顿停，猛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等他再看去时，树上已没有了那个曼妙的身影。
　　接连三天，夏生都没有再听见那旖旎婉转的歌声，心中不免有些懊悔，他当日不该那么冒失，以至于唐突了佳人，如今心中老是浮现着那个女子的身影，让他连看书都没了心情。
　　又过了三日，夏生在房中作画，画上明月清辉，夜色寂凉，梧桐树茂密的枝叶中，一个少女正双手撑着身下的树枝，微微晃动着双脚，望着天上的明月唱歌。
　　少女的面容还未画，夏生提笔停在半空，却是怎么也无法下笔，正为难间，那虽只听过一次却再难忘怀的旖旎歌声又再次响起。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夏生心中欢喜又激动，但这次他却不敢再贸然行动，以免又唐突了佳人，他慢慢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从缝隙中向外看去。
　　今夜没有月光，朦胧的黑暗中，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纤细影子，依旧是坐在梧桐树枝上。
　　这到底是何方女子，为何老是在夜晚唱歌，还偏要在这棵梧桐树上唱？
　　夏生没有打扰她，他静静的倚在窗边，听她轻柔的声音唱道：“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丨色如许……”
　　就这样，一个自顾自的唱，一个静静的听，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当第一缕晨晖亮起时，一阵狂风吹起，窗户被风吹关上，发出低低的“砰”的一声，夏生一惊，赶紧再次推开窗，梧桐树上又再次不见了那女子的身影。
　　自今夜过后，那女子便每晚都在梧桐树上唱歌，有时明月高悬，有时夜色漆黑，有时星光漫天……
　　夏生始终只是静静的在窗边听着她唱歌，不敢再去惊扰她，而无论是怎样的夜晚，他发现，自己始终无法看清她的面容，她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轻纱，看过去朦胧一片。
　　这日，家门口经过一位道长，望见院中的梧桐树，惊讶的“咦”了一声，然后敲门进来。
　　“施主，这棵树有异啊，施主家中近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吗？”那道长围着梧桐树转了几圈，问他。
　　“没有什么坏事发生，道长所说的有异，是指什么？”夏生想起那个每日在树上唱歌的女子。
　　“那就怪了，这梧桐树寿命将尽，贫道感受到它求生的愿望极为强烈，怕是会生出妖灵来为祸施主啊。”
　　“那道长可有法子助它再活下去？”
　　“咦？施主莫非想救它？”
　　“树也是生灵，这棵树陪伴了我这么久，我自然不忍见它死去。”心底浮现的，却是那个在树上歌唱的身影。
　　“这原是这梧桐树的一道劫，不过施主既然想帮它，贫道便教施主一个方法，只是最终能不能助它渡过此劫，还得全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夏天慢慢过去了，秋天到来后，梧桐树开始落叶。而那个少女，自从道长来过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转眼冬去春来，但梧桐树光光的枝桠上却始终没有发芽长叶。
　　还是失败了吗？
　　夏生心中暗痛，是不是，再也不能听见那旖旎婉转的歌声了？是不是，再也不能看见那个身影？
　　他将那幅未完成的画收了起来，开始一心一意的看书。
　　转眼又是一年春夏秋冬，第二年的早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微凉，夏生在屋中一边搓手一边看书，院中却突然响起了低低的，轻柔的，熟悉至极的旖旎歌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才猛的扑到窗边，打开窗户。院中原本早已枯死的梧桐树上，那个熟悉的曼妙身影，就坐在树枝上，正微笑着唱着歌。
　　他开窗的声音很急切，窗户与窗棂相撞发出不小的声音，少女听见声音，向他看过来，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消失。而这次，他终于能看清她的面容。明眸皓齿，俏鼻菱唇，与他曾想像过无数次的面容一模一样。
　　少女笑着看着他，歌声未断。今夜，星光漫天，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滋长，渐渐的充满了他的整个心房，温暖至极。
　　第二日早晨，他起床来到院中，看见梧桐树的树枝上，长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