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若寿》Gloria微蓝

9、亲吻

　　唐玄忽地笑出声来，那样的杨绯，离他好远好远。午夜梦回或是辗转难眠时，她的身影，从不可触及。
　　他指尖轻轻翻过纸张，闲散的记录略过后，她的回忆开始有了他的出现。
　　她第一次写下“唐玄”这个名字，是在C市的那趟旅行之后。那句“杨绯，我是真的，喜欢你”被她用黑色水笔记下，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她写道：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原来也可以被念得那么好听。他温和低沉的声线下悄然潜伏的是一股让我不自觉被吸引的力量，我不知为何，不知是否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的缘故。唐玄说：“我只是，想牵牵你的手。”我只是，想让自己不那么孤独而已。
　　她写“唐玄”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有些歪歪扭扭，字迹与那页中的所有字截然不同。有一次他让她帮忙在新书上写名字，她写了很久才完。他放下手头的事去瞧，写得完全比不上她平常的水平。
　　“唉，不是说慢工出细活，你写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都不好看？”他点评地煞有其事，还是耐心仔细地把那几本她写过名字的课本包上了透明书皮。
　　她涨红着一张脸，辩解道：“也没有很难看吧！就是因为想写得好看些，才……才这个样子的！”
　　他那时还取笑她，后来他出国，在毫无她影迹的国度，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在白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杨绯，杨绯，杨绯！一字一字写得极其艰难，越是落笔前停顿良久，写下的字越是难堪。他方明白，太过在乎，反而无法求得。他们都把对方看得太重，把对方的名字刻入骨髓，才会在下笔时珍重不已，那样用力，最后只剩下沉重的比划而已。
　　唐玄苦笑着把随笔放回去，叹了口气。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他起身进入浴室。他需要洗个冷水澡来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一下。
　　翌日早晨，唐玄被电话吵醒。来电人是言黎。
　　“这么早什么事？”
　　那头的言黎很是着急，“唐玄你快来公司，陈董出事了！”
　　唐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昨晚和你在蓝极吃饭的，陈氏集团的陈董！他出车祸了！”
　　唐玄从床上坐起，匆匆洗漱后飞快地前往公司。
　　言黎正在总裁办公室里等他，一见到他就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了一遍，“昨晚陈董从蓝极出来，因为喝了酒就让助理开车。由于他平常都是自己驾驶，助理在他和你吃饭的时候也一个人喝了不少。之后在经过半岛时与一辆卡车相遇，车子躲闪不及撞上保护栏冲下了河，今天早上才被打捞上来。”
　　“那陈董……”唐玄还是确认了一遍。
　　言黎垂着头，“两个人都没有系安全带，助理在车子冲下河之后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因为车窗并未摇落，就从车子爬出来逃走了。陈董当时已经受伤昏迷，所以……”
　　唐玄想着昨天晚上还生龙活虎地和自己洽谈合作的人才短短十几个小时便不在了，不由得感慨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唐玄，陈董出事之后，陈氏集团的股票直线下跌，一度面临停盘危机，幸好没有正式敲定与陈氏的合作案，不然必定连累唐氏，还有马上要开始的竞标。”言黎虽然为陈董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但是公司的利益始终应该摆在第一位。
　　唐玄冷静地说：“马上暂停手头上所有关于这次合作案的事，至于这个项目的施工权，我势在必得！”
　　言黎点头应下，正要出去，就听见唐玄问道：“陈董的追悼会在什么时候举行，去打听一下。”

　　陈氏集团在D市是很有名的一家企业，不仅因为其是地产界的龙头老大，更是其前任董事长陈立热衷慈善，每年捐助寒门学子圆上学梦的结果。
　　作为D市鼎鼎有名的商界传奇，陈立的追悼会举办得极其隆重，很多生前的好友和合作伙伴纷纷前来表示悼念。
　　唐玄驱车来到D市殡仪馆的时候，人已经围满了整个大厅。放眼望去有许多D市的业界大佬，还有他生前资助过的无数学生。
　　而那个一身黑衣、胸前别了朵白花的女子的出现，让他大吃一惊。他快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抬头，惊讶道：“唐玄？”
　　“你怎么在这？”
　　“我……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陈董曾经资助过我一笔钱……”
　　唐玄了然，杨绯的身世他也知道，她这么多年来默默勤工俭学，还要供养着妹妹，实在是不容易。
　　“你一个人？”他问道。
　　杨绯顿了下，“他今天有事。”
　　唐玄没说话，追悼会即将开始，他不欲多言。
　　整个过程中气氛一直很压抑，这个人到中年但依旧不减当年气度的男人的逝世让很多人感叹惋惜。那个助理已经被警察找到并带去调查，总会给已走之人一个交代。
　　追悼会结束后，唐玄没有马上离开。他四处找杨绯的踪影，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她。她在和陈董的女儿说话。
　　陈若禾的脸上满是泪水，显然还未从悲伤中缓过来，杨绯柔声安慰着她，见她停了哭泣，才提出了告别。
　　“小禾，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再打电话给我。”
　　“杨姐姐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好，你保重身体！”
　　“杨姐姐再见！”
　　杨绯还未走几步，便在转角处遇上了唐玄。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斜斜倚靠在墙上，看起来倒有股痞子的气息。他简明地说：“我送你回去。”
　　她不想与他再有许多纠缠，“我自己可以。”
　　“杨绯，你不要想这样轻易摆脱我！”他冷冷道，伸出右手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停车场，再送上自己的车子。
　　“唐玄！”杨绯有些恼意，“你到底想要怎样？当初你说不想再见到我，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主动出现在你眼前，现在你却平白无故又来招惹我？”
　　唐玄重重地甩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却不发动车子。
　　“我不想再这样了……”她的声音软化下来，“我只是想平静地生活。”
　　“平静地生活？和叶璠一起的生活是吗？”他是不如叶璠翩翩君子，六年了，他还是比不过叶璠？！
　　“六年前你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爱上了你，可是你却潇洒地转身去了英国。六年后你又这样突如其来地打扰我的生活，我还要怎样来迎接你？”杨绯的眼睛里出现大片水泽，氲湿了她的视线，朦胧间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他们吵架的时光，她的鼻间涌上一股酸意，还是太难过了。
　　“唐玄，我不想再爱上你了……”
　　车内的空气都凝滞殆尽，唐玄突然俯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嘴唇，颤抖着把自己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体里。不要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短短停留了数秒的嘴唇轻轻滑到了她的眼睛上，吻掉了她的眼泪，吻掉了她六年来多少次独自哭泣的绝望与无助。
　　“杨绯，对不起。”
　　“不要再来找我了。”

　　杨绯红肿着一双眼回到家中，妹妹杨瑰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声音跑过来看她。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红了？”杨瑰紧张地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杨绯摸摸妹妹的头，解释道：“没有，今天是陈叔叔的追悼会，姐姐难过，才哭了的。”
　　杨瑰乖巧地为姐姐倒了杯水，“姐姐不要难过，陈叔叔走了，可你还有我。”
　　杨绯笑笑，“恩，小瑰最懂事了。有没有乖乖地写完作业？”
　　“有啊有啊，就在书桌上……”女孩又窝到沙发上看电视去了，杨绯走到房间内，刚拿起桌上的作业本，目光却不经意地瞟到了书桌边的一张纸上。
　　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
　　她从房里出来，手中空空如也。杨瑰好奇地问：“姐姐你怎么没把本子拿出来？”
　　杨绯这才反应过来，掩饰着笑笑，“哦，我这记性……”说罢又折回去取。
　　吃午饭的时候，杨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瑰……”她迟疑着开口，“书桌上那句话，是你自己写的吗？”
　　杨瑰正埋头吃着排骨，嘴里嚼着东西说话含糊不清，“系啊……”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
　　杨瑰终于把排骨咽了下去，口齿清晰地说：“姐姐，你还是喜欢唐玄哥哥的，是不是？”
　　杨绯如遭雷击，这一句话将她轻而易举地击溃，正如唐玄的那一个吻一样，她无从逃避，她溃不成军。
　　若欲相忘，必然相逢。
　　这句话在她和唐玄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被她写在了自己的随笔里。她想，若是哪天唐玄不喜欢她了，想要忘记她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她还是希望和他重逢的。哪怕他不再爱她，她愿意用自己全部的爱来打赌，她诅咒唐玄，如果想要忘了她，就必然要与她不断相见。只因，她会想他。他不可以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殆尽，再也不出现。
　　可如今，一语成谶。他不愿意再见，他先转身离去，六年弹指挥间，他们果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