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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李疏朗垂着 ...

  •   穆铮随着阿金,一路通往凭阑街街尾,侧身一闪,又进了一个不起眼的窄巷子,穆铮等着前方脚步声弱了,才抹黑顺着往前走,巷子由窄到宽,最后到了一处林木之中,有一间屋子。

      说是屋子也不尽然,无比宽敞,亮堂,从里边儿透着光,推测看看,应当是比富裕人家厅堂大上了三四倍,门口有一胖一瘦两个人拿着棍子站在门口,松松垮垮地站着聊天儿。

      别人可能不熟悉这类鱼龙混杂之处,但穆铮毕竟是当地长大,又做了多年捕头,逮过的犯人中,十个少说也有六个是东大当家的手下,因而大致也清楚,凭阑街地面上的赌场,按照官府规定限制着额度,接受临时抽查,甚至定期缴税,总是虚招子,真正发财的大头,还是在这少有人知的地下赌场。

      阿金走到门口,似乎示意把守的人让个道,小混混歪头吐掉嘴里叼着的杂草,使劲推了一把阿金,阿金跌跌撞撞地冲到地上砸去,压到地面上的树枝,蹭破了点皮,那胖子嬉笑道:“我当是哪位大爷呢,这不是金大捕快吗?哟,捕快也来赌钱的?”

      那更瘦小些的混混也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带着一脸坏笑,不时交换着眼神,盯着阿金的动作:“原来不是来赌钱,是来还债的啊,金捕快,这么威风的人,衙门的人,来我们这脏地方干嘛呀?”

      阿金从地上趴起来,拍拍腿上的灰,也不应声,也不争执,只闷着头钻进屋内。

      门口两人又是一阵挤眉弄眼,一个抖着腿,一个踢着地上的枝叶。
      穆铮躲在阴影处,往屋子右侧丢了颗小石子,擦着那胖子的鼻尖飞过去,趁着那两人急忙忙跑去查看,大跨着步子蹲到了屋子左侧的窗户旁,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发觉之后,用剑鞘轻轻撩起窗户一角。

      阿金不起眼地站在角落里,埋着头,同一群打手抱臂站在一边,随时等待被传唤来拉开一些厮打在一起的赌徒。

      而其中被几个打手压制住的,尽是些身上仅挂着件单衣,抱着靴子晃神的颓然男子,红着眼骂骂咧咧的酒鬼,那些同样焦急的,欢喜的,悲哀的,贪婪的眼光,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赌局最核心的位置。

      隐约可见,那是东大当家亲自上阵,桌上放着两大箱金银,看得在场之人,人人垂涎不已,对桌坐着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身穿墨绿带红,甚是俗艳喜庆,看这背影,依稀间倒有些像刚娶了泼辣美娇娘的冯老板。

      冯老板背对着自己,看不出脸上的表情,然而从身旁家丁眉开眼笑来看,再看东大当家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便能猜出,必然是赢了大把。果不其然,那两箱金银推让到了冯老板这边,家丁将钱箱子牢牢抱在怀中,如同怀抱婴儿一般。

      两人似乎对这结果意犹未尽,正要加大赌注,赌博向来如此,输的盼着翻盘,赢的从不满足,结局总是两方皆输,无止无尽的玩意儿,消磨人的志气,挑拨人的贪欲。穆铮顶看不上沉溺于此道的人。

      此时,屋外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孩子,十三四岁左右,浓眉大眼,穆铮记得,他似乎常待在东大当家左右,被唤作阿宝。

      阿宝弓着背,呼吸之下带动着肩膀的颤动,似乎是累极了,又似乎带着恐惧,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说:“大,大当家,不好了,不好…”

      东大当家的眼光终于从赌桌上抬起,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沉声训斥道:“慌什么,慢慢讲。”

      “死了,人死了。”

      穆铮背上一阵寒气略过,下意识紧握身边的银剑,身子往前倾了许多,脚尖踮起,腿部往后一缩,腿脚发麻。
      屋内瞬间安静的很,那么多的人,却只充斥着粗重,短促的呼吸声,令人不安。

      青武县不过一个普通县城,治安算不上好,但县里总共没有几口人,相互间大多都沾亲带故地认识,这么些年来,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命案。

      要说闹出人命的事儿,都要追溯到四年前,贺大人还做县令时,前任县令就是破了一起杀人惨案后升了职,调离了青武县,便是如今的知府大人。

      阿宝见大家都不说话,手足无措,使脏手擦了一下鼻涕,眼睛里湿漉漉的,用力又吸了吸鼻子。

      “谁死了。”终于有人发问,语气平淡,似乎在问天气如何一般的寒暄,说话的人是东大当家身边的伽罗。

      众人因这一声回应,感到身上莫名的担子放了下来,僵硬的手脚也可以松活一些,不必沉在持续的震惊与似有若无的哀伤气氛中,这自在令人窃喜,又恢复了事不关己的平常之中,随即窃窃私语起来,屋子里嗡嗡作响,如同几万只虫子同时爬动。

      阿宝看看伽罗,又瞅瞅东大当家,浓眉撇成八字,耷拉着嘴角,边回忆刚才所见,边抽抽搭搭起来:“香浮姐姐……好多血,全是血,柳姨捂住我脑袋不许看,我还是从指缝看见了,她们说……她们说是红,红泥姐姐…”

      庆丰轩,

      刘恒抓着传话之人的肩拼命摇晃,似乎希望将他说出口的话再晃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话也没听见:“你再说一遍,你重新说一遍,红泥怎么可能杀人,杀人?怎么可能,你不要开玩笑,我告诉你,你最好老实说清楚。”

      “千真万确,人就死在红泥姑娘房里,哎,这说来也奇怪啊,这刚一有人发现尸体,还没来得及报官呢,没多久穆捕头就出现在凭阑街,直接往录玉阁闯,拦都拦不住,难不成是提早收到风声了?”

      刘掌柜的道:“你不要胡说八道,都是哪里听来的谣传,牛头不对马嘴,哪里有这样恰巧的事情。”

      “少爷,外面都传开了,您自己打听打听便知道,这事儿闹得可大了,那女人死相难看极了,趴在那里浑身是血,背上插着刀子,脑袋还被撞出了窟窿眼大的洞来。 ”

      刘恒扶着椅子缓慢的坐下来,试图理清头绪,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

      “听说死的那女人本来是红泥姑娘的使唤丫头,最近还添进了花女名册里,也出来接客做活,仗着性子媚,抢了好几个客人,光是第一夜,就卖了这个价钱”

      小厮伸出四只手指,正反比划了一下,又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那女人性子又嚣张的很,平日里就一直明里暗里针对红泥姑娘,兴许,兴许红泥姑娘只是一时气急失手,不小心的。”

      “我,我去找她,她定然是清白的,我这就去找她。”刘恒额头上冷汗留下来,与鼻尖上冒出的汗珠汇聚起来,润湿了下嘴唇,涩涩的咸味儿。

      李疏朗将手搭在李恒肩上,将他按在椅子上,宽慰道:“放心好了,即便是官府,没有证据也不会胡乱抓人的,今晚这局面你去了只会添乱,就不要给红泥姑娘惹麻烦了。”

      刘恒晃过神来,抓住李疏朗的手腕,仰着头恳求道:“李疏朗,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总有许多办法的,没有你打不赢的官司对不对,你救救红泥,她是无辜的,我给你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救救她行吗?”

      “刘恒兄信我吗?”

      “我信。”

      “那我就受了这个委托,明日我便去衙门问个清楚,将这事来龙去脉弄个明白,也绝不让人动红泥姑娘一根头发,你看好吗?你呢,只管回去好好躺着,睡上一觉,不要去担心别的事情。”

      “我,我有什么能做的”

      “你能帮我的就是好好活着,别殉情去了。”李疏朗使扇骨拍了拍他的手臂,尽量语气轻松一些,“与他们周旋的事情便交给我,你只管准备好酬金,再等着红泥姑娘回来便可。”

      刘恒郑重地点点头,目光涣散起来,手发着抖去拿只酒杯,掉了又掉,索性放弃了喝这杯酒。

      李疏朗垂着眼皮,思量再三,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面对真真正正的命案,心中不免有些波动,万般滋味都在心头过了一遍,甚想感叹,无奈幼时只顾着同穆铮打架,耍着嘴皮子的痛快,贺九龄教的那些诗词歌赋,名人雅士的言谈记得住的少之又少,也就因此连个秀才也没考过,留在青武县替人告张家讼李家。

      做状师便是如此了,别人的苦难,纠缠,生死,在眼里看来,只是一条条罪状,一份份证据,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常人的怜悯之情,赤子之心,倒似乎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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