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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生活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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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岳从来不知道所谓的“海外关系”会变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瞬间能将人置于死地。他握着景霭的手,问:“姐,为什么大伯父去了外国,爸却要挨斗?”景霭隐忍地咬着唇,捂住了景岳的嘴,低叱道:“别说话!”景岳愣了一下,他分明看到有一滴泪水从姐姐的眼眶里落了下来,夹着愤懑打在了他的眼珠。
景岳也哭了,模糊的泪光中看到站在台上被人揪着头发踢来踢去扇着耳光不停被唾骂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景钧天。景钧天不再英挺了,他面容枯槁,双目呆滞,佝偻着背,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腰,他和他们只隔着十米远,可正是这十米的无法穿越的距离却只能让四个孩子看着自己的父亲受难。
因为,景钧天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样的罪名不是景钧天选择的,而是他避无可避的。他读的大学是美国人教会办的,他带的手表是瑞士产的,他娶的老婆是国民党高官亲属,他的大哥则有留洋背景。
最致命的是,景钧天太坦诚,当人问起一切有关国外的事时,他会心无杂念地向别人介绍着,甚至教一些人学英文。在帝修反、亚非拉的政治格局下,在又红又专的农场干部队伍中,景钧天有着反动的社会基础,怎能不成为“专政”的对象?
那是一个无法令人理解的狂热年代,那是一个失去了自由、公正和信任的年代,那是一个不论人品只论成分的年代,那是一个被扭曲了思想意识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景钧天心头积压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冤屈,他的大哥是留过洋,可是为了报效祖国,他千方百计顺道回国了!闫素是曾经的“腐朽的地主阶级”,但是为了跟他结婚,她甚至和自己的父亲脱离了父女关系,何况自己的小弟还是个烈士!他年纪轻轻赴朝参战,战死于疆场!
热毛巾搭在了景钧天的头上,他不禁抖了抖,试着开了口,刚说了一个字就开始咳,吐出一口血痰来,今天下午被打得遍体鳞伤,有个人用胳膊肘顶到了他的肋骨,当他们停止了殴打,把他像一条狗一样拖下去的时候,景钧天摸了摸自己的骨头,幸好,没有断。
“没事吧?”闫素问。
“没事,剃吧!”景钧天平静地说。
闫素拨弄了一下景钧天的头发,一抽手掉出一把来,他们无休止揪着他头发的举动让闫素心痛难忍,索性提议给景钧天剃个光头,而景钧天也不言不语地点头答应了。
景岳看着景钧天的头发落了地,很多并不是被剃掉的,而是自然脱落,他的父亲在运动开始的那一天就没有睡过安稳觉,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们总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出现,他们身怀□□,提着木棒,一脚踢开景家薄薄的大门然后不由分说带走他的父亲去开批斗会,写交代材料。每一次,父亲都是光着脚被拖走的,他的脚底板上的伤疤总没有好,深深浅浅的。
没有人告诉景岳,他的父亲遭遇了什么,景霭将他们管束得非常严厉,不准说话,不准闹事,每天就是劈柴挖野菜和看自己父亲被批斗以及忍受没完没了的所谓“地主崽子”的谩骂。但是,景岳是知道的,他的父亲半夜总是在流泪,身上青青紫紫,偶尔还有血洞,他身上的脓、血已经开始外渗,为了不让母亲发现,父亲总是穿着层层叠叠的衣服睡觉。
他说,他冷。
“就算未曾为国捐躯,但这十年为国报效难道也是假么?”景钧天看着镜子里被剃光的头,静静地问,眼神是很悲愤的,但是表情却不显山露水,他在永无止尽的批斗被磨损了心气,已经绝望了。
“钧天。”闫素站在他背后,一边替他捡着衣服上的头发茬,一边说:“仇恨是会腐蚀一个人的良知的,无论在哪朝哪代哪国哪家都是有矛盾的,社会要进步,自然就会经历文明的阵痛,在这种时期,人的思想是不受自我控制的——钧天,你还记得《瓦尔登湖》里写的吗?性格坚强的人,无论在天堂还是在地狱,都会坚持自己的事业!”闫素说着话,脸偏了偏,她是一个很喜欢流泪的女人,本以为自己会扑在景钧天身上抽泣,但是她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这样做。她的丈夫已经摇摇欲坠,他不再是她背靠的大树,而是坍塌一角的天空,无论多么艰难,现在她是他的支柱,一个家,总是要有一个人顽强的。
闫素笑了笑,笑容在唇边回了味,勾起的时候是苦的,扬开了就成了做作的甜。
“钧天,我们出生在一个最能包容的民族,现在处于这种境地,就需要你够超越个人遭遇来看待社会变革,历史总是会还我们一个清白的。”
“我未必还能等到那一天。”
“我们还年轻,时间还长,孩子还小,就算最坏的结局是我们等不到了,孩子们也会等到的,钧天,人活一世,流言蜚语,要做圣人何其之难,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若是现在坚持不住,我们就等于认了这冤屈……”闫素话没说完就看到景钧天用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要安慰我,如果我能顶得住,我一定不会放弃你们的……”
这时,景岳觉得自己的父亲回来了。自运动开始后,他眼眶发黑,胡子很长,驼着背像一尊泥塑,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但是今夜,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回来了,他用修长的五指打开了朱红的木箱,取出竹笛和洞箫同母亲合奏,他们语调铿锵地背诵着西塞罗的演说词,他们手握着手唱着英文歌……景岳不知不觉间靠近了莲生,他听到莲生说:“阿岳,以后我们要是也倒霉了,我就不离开你。”莲生笑了笑,眼睛又黑又亮,在父母的歌声中,景岳牵住了莲生的手,他说:“那当然了,你是妹妹。”
在远离文明的深山角落,有曲飞扬,云飞雪落伴人间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