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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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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景钧天正式成为301工段的一名工人,而闫素也成了工段上的劳保用品管理员,从此家境急转直下。
301工段是河谷环绕的木材运转站,所有职工和家属加起来不到三百人,三三两两聚居在散落山间的零星木板房中。景岳刚到301段上的时候并不觉得很痛苦,房子只有30多平米,简陋异常,一张小床睡着母亲、姐姐和莲生,一张大床睡着父亲、哥哥、自己,虽小但很温馨,而且每日里出去挖野菜也没有人抢,还能打点小野味,纵然依旧吃不饱,可是景岳早已习以为常了,反正他的全部生命时光都被用来狙击饥饿,早就不把饿肚子当成一回事了。301段让他感到快乐的是,没有刘卫国,没有莲生的阿婶,没有一切令人可憎的人和事,奔跑,跳跃。他拥有彻底的自由,然而,景岳的快乐时光在冬天戛然而止。
301工段的冬天,气温达到了零下二十多度。
景岳觉得自己快冻死了,他每天睡觉都和哥哥依偎在一起取暖,景峰太瘦,骨头像是裹了层皮的刀锋,从他身上蹭过去的时候刮得他皮肤上白霜道道,可是他又不能不靠着莲生,因为被窝永远都睡不热,然而景峰也是冷的,他的手脚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拿出来的,一沾到就令人颤抖。
景岳一抬眼,莲生像个破絮团窝在对面的大床上。
景岳说:“莲生,你冷吗?过来我给你暖暖。”
莲生说:“没事,暖着呢!”
莲生每晚都反剪着自己的双手,把自己撑成一个C形,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手脚是冰凉的,但她明白不能用冰凉的手脚去靠近闫素阿姨。莲生听人说,心脏附近是人体最温暖的地方,所以她竭力地用自己的胸膛捱着闫素,以便带给她浅浅的温暖,而莲生不知道的是,每当她睡着后,闫素会把莲生的手脚放在自己的怀里去焐热。
就在这样的相依取暖也无法战胜严寒中,看着门外纷飞的大雪,景家四个孩子不敢出门,只得忍饥挨饿,靠在一起听景霭讲故事,那一日讲的是孙悟空被困炼丹炉,讲着讲着,景峰忽然说:“要是家里也是一个炉子该多好!”
莲生接道:“要是能像暖壶那样罩个外胆就好了。”
景岳心里动了动,没有说话,那一夜,他思索了小半夜,清晨一大早就摇醒了景峰。“哥,我们能不能在门外砌上一个夹墙,里面塞上柴火,然后在夹墙外面再竖上一圈木板挡风?”景峰来了兴致,瞧了一眼尚在熟睡的爸妈,低声问:“咱家是木板房,烧着了怎么办?”
“哥,你知道护城河呗?我们在房子墙前面也挖个沟,而且是夹墙,怎么烧得着?”
“可这大冷的天上哪找木板去?要在咱家前头围上一圈,那得要多少啊?”
“301段上运下来的好多废木板都搭在那里呢,我们可以……”景岳说着话,欲言又止,他想起来了,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去偷。景峰看着景岳沉默下来,显然两人都想起了上次的毒打,景峰叹口气,“爸不让,你别想了。”
景岳翻了个身,可不是么!这要是让父亲知道,这次会往死里打他。
“阿岳——”
“嗯?”
“我们也可以搭个窝棚,在外面搭个咱家一半大的窝棚,地方小,估计就不那么冷了。”
“是不是能在地上挖几条沟,然后把木炭灰填进去,睡觉的时候点着……可是,还是没地方去找木头啊。”
“我跟曲木匠去借斧头锯子,我们去砍吧!”
景岳闻言迅速翻过身,神采奕奕地说:“能借上?”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景岳和景峰立即吓得闭上了嘴,只听一个很低的声音说:“二哥,我也去!”竟是莲生,她也醒了!
“好啊!我们今天就去!”景峰兴高采烈地应了,而床边的景钧天在此时重重翻了个身,吓得三人不敢言语,乖乖盖上被子,假装熟睡去了。
景峰如愿以偿地借来了斧头和锯子,但是他们的砍伐并不顺利,直到整整一个冬天过去,进入深春交夏的时节,他们才砍够了搭建窝棚所需要的木头,都是些细细的树苗,一排排摞在了景家的院子中,闫素看在眼里,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其实,他们本应勤学苦读的年龄,其实,他们本应享受年少的快乐,但是她的孩子们过早得被生活历练地懂得了为活着而奋斗,为了节省口粮,他们每天吃的东西仅够驱逐饥饿,他们站也站不直,一干重活就打颤,看什么都是双影,却顽强地在一个冬天砍这么多木材。作为一个母亲,闫素觉得自己的心是泡在盐酸里的,多么好的孩子!可惜生不逢时!
“阿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搭棚子?等你爸得空,教教你们!”吃饭的时候,闫素问。
“不用,东西都够了,爸忙爸的,我们明天就动手。”景峰得意洋洋地道。
景霭白了他一眼,讥道:“瞧你能耐的!”
“诶!我怎么了?”景峰反口问道,景霭一甩手,“啧,你倒学会跟你姐姐喊起来了——”闫素笑了笑,景峰喜欢和景霭斗嘴,素来是景家茶余饭后的节目。
“嘭——”景霭景峰吵得高兴,一扇薄木门却被人推开了,隔壁的小穗忽然闯进来,急了一头的汗,扯住闫素说:“景家嫂子!出事了!你……钧天大哥……他……”
“他什么?你别慌!”
“他被农场来的人揪住了!说他……”小穗闭上眼睛,似乎不敢看闫素的脸,一口气喊了出来。“说钧天大哥亲美,崇美,宣扬美国的生活方式,虐待工人阶级!”
闫素摇晃了一下,景霭见状不妙,迅速自背后搀住了她,轻声道:“妈……”闫素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景霭,惨笑一下,接着问:“是谁带头的?”
“是刘勇敢。”
“哦。”闫素直起身子,她慢条斯理地面对着镜子捋好了头发,整理了衣裳,冲着景霭说:“妈去看看,你带着弟弟妹妹在家,你是懂事的,除了爸妈,谁叫门都不要开!”说完,摸了摸景峰的头,“阿景,你大了,要保护你姐姐!别让她被坏人欺负。”说着,拉开门走了出去,小穗不放心,跟着问:“嫂子,你这是去哪?”
“当然要去找我的丈夫!”闫素平视着前方,目光很长,跨越了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景钧天年轻时英气勃勃的脸,闫素严肃地说:“在这种时候,我要站在我的丈夫身边!”
那一瞬间,景岳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