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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揭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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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家的四个孩子终于被人堵在了路上,领头的就是造反派头头刘勇敢,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是他的儿子刘卫国。自从运动开始后,他们就住在了工段上,负责批倒斗臭受专制的“牛鬼蛇神”,他们动员他们的家人划清界限,有的受不了,纷纷脱离亲属关系,而景家在他们眼中无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因为他们的固执,使得刘勇敢非常丢脸。在批斗大会上,其余的人都有亲人出来控诉他们的“罪行”,只有景钧天没有,他的子女和爱人都站在台下,用充满鼓励的目光看着景钧天,使得刘勇敢的批斗会难以为继。
刘勇敢想了想,决定从莲生入手,莲生本就跟景钧天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感情也未必有多么深厚,又是一个孩子,所以她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莲生——”刘勇敢笑意满面,他生得粗黑,又经过炮火洗礼,虽然被奉为英雄,但是还难脱暴戾之气。
莲生往后缩了缩,她皱着眉头不说话。
“你跟我去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谈。”刘勇敢说着,对左右的随行者点了点头,两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抓鸡一样抓住了莲生。
“你们放开他!”一声稚气地吼,然后左边一人被景岳抓住了腕子咬了一口,当即受痛松了手,他一抬脚,不分轻重地将景岳踹倒在地。
“呸……狗崽子!”汉子吐了口吐沫,一手拎起莲生,刚走了半步,就见迎面打来一根木棍,再抬眼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气愤难平地站在当地,她满脸通红,双腿微微颤抖,冲着呆在一边的半大孩子说:“阿峰,动手啊!莲生是我们的小妹,我们保护不了爸爸,难道连莲生都不能保护么?!”话音一落,景峰一头撞在了男人腹部,他乒乒乓乓和人厮打起来,景岳也不肯置身事外,他拉住另外一个男人的袖子,两人缠斗在一起,但毕竟人小,那男人出手也狠,拳拳打在胸腔,但景岳就是不肯放手。
刘勇敢顿时暴跳如雷,两个贫农兄弟竟然被黑五类的孩子打,成何体统?他一挥手,对自己的儿子说:“去,把莲生带走。”刘卫国沉默着抗拒了,刘勇敢一脚踹过去,骂道:“你聋了么?”刘卫国踉跄一下,犹犹豫豫挨到莲生跟前,勾着头低声说:“莲生,你跟我们走吧,景岳他们肯定打不过他们的……”
莲生抿了抿唇,道:“你让他们住手,不准再打了,你去跟你爸爸说,不要因为这个事情找他们的麻烦,不然我不去,就算抓我去,我也跑。”
“行。”刘卫国快步跑回去,在刘勇敢边上窃窃私语片刻,刘勇敢不耐烦地应了,叫那两个男人住手,然后强作和蔼地说:“走吧!莲生,我不追究了。”
“哦。”莲生应了,依旧低着头走了过去,路过景岳身边的时候被他抓住了袖子,莲生垂下眼皮子看了看景岳,他的眼眶被打爆了,红红紫紫的一片,嘴角还有血迹,身上也全都是土,再看看别人,霭姐姐的头发全部散了,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二哥的扣子也被人撕掉了,衣服肩胛处裂了好长一条缝。
莲生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了灰里,他们都对她这么好……
“别去,大不了他们打死我。”景岳趴在地上,支起上半截身子说。
“我没事,一会就回来了。”莲生掰开景岳的手,他抓得太紧,掰开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响。
景岳还想说话,一开口就被灰呛到,咳个不停,眼睁睁看着莲生从他身边过去,然后跟在刘勇敢身后走了,景岳费劲力气站起来,左脚钻心地疼痛,一下便又摔倒在地。
“阿岳,你怎么了?”
“我挺好的,就是脚扭了。”景岳攀着景霭的肩膀站起来,在厮打中,那男人狠狠地踩了他的脚,不过应当是没事的,景岳听父亲说过,如果是骨头断了,他这会应该痛得不省人事。
“你跟阿峰回家,我去找妈……”景霭话没说完就被景岳打断了,“姐,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别找妈了,妈心里够难受的了。”
景霭眼睛红了一下,心中忐忑难安,景岳挽住她的胳膊,笃定地说:“姐,我相信莲生。”
……
莲生是在半夜回来的,跟她回来的还有刘卫国,确切地说,是刘卫国背她回来的,因为莲生已经晕了过去。
在景家昏黄的烛光下,刘卫国满头大汗地敲开门,见到开门的闫素,他先退了一步,然后又羞涩又愧疚地喊了一声:“阿姨!”
闫素一愣,刘勇敢是斗景钧天最狠的人,他的儿子也是一名造反派的小干将,他大晚上的来干嘛?但是出去礼貌,闫素还是把他让了进来。
刘卫国说:“阿姨,莲生被人打晕了!”景岳一听到这句话立即从床上翻了起来,他一把推开刘卫国,然后把莲生接了过来,和景峰一起将她放在了床上,莲生脸上有血印子,额头上有个口子,但是结了血痂。
“啪——”景岳一扬手,给了刘卫国一耳光,又急又狠,在寂静的夜半时分非常响亮。
“住手!”披了件单衣的景钧天重重地道,他瞪了景岳一眼,“道歉!”景岳别过脸去了,景钧天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在了刘卫国面前,“道歉!如果是刘卫国打的,他不会送莲生回来的!”景岳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说话,但眼神软了。
刘卫国捂着半张脸,那半张脸又烫又麻,但是他不怪景岳,自从他设计害了莲生之后,他对景岳和莲生就心怀愧疚。
“景岳,”刘卫国说,“我爸他们……”刘卫国有些难以启齿,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凹凸不平的地上,自惭形秽地道:“景叔叔,今天我爸让莲生揭发你的……‘罪行’,但是莲生不肯,于是……”又高又壮的刘卫国用低低的声音说:“他们,他们就打了她,我没办法阻止,就趁着他们睡觉,把莲生送回来了,景叔叔,我会劝我爸的……”
景钧天瞥了一眼莲生,吩咐道:“闫素,去看看孩子没事吧?”闫素应了一声,背着莲生往床边去,这时,刘卫国道:“景叔叔,我爸他们明天带你回局本部,要把你跟冯叔叔他们关在一起……”
闫素闻言猛然回头,她盯着景钧天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笑了笑,哆嗦了一下嘴唇说:“我……我去给你收拾下东西……”
无力抗衡,在大环境下人都是渺小的,神州大地处处有不公,在这偏远的地方,没有被拯救,只有逆来顺受地等待。
景钧天叹了口气,“不用了,带什么都是没用的。”闫素知道他的意思,拿再多东西也会被他们扣下来,不如不拿,命运是看得到的,那就是被批斗和挨打,不会再有一线生机。
景家顿时陷入死一般沉寂。刘卫国手足无措,他说:“那我,先走了。”没有人回应,刘卫国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望着灿烂的星空,他小小的心灵受到了震撼,成分地位他并不非常明白,但是他直觉地知道,他们并不是坏人。在这一瞬间,刘卫国忽然厌恶起自己的父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