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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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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的人仿佛一脸等待的雕塑,要被运往某一楼层,我侧身按了5楼,回来抓着行李箱,好像是这里唯一的人类。出来的时候几座雕塑腿脚僵硬地挪了位让我过,我笑容僵硬地表达了谢谢。
五楼我从未涉足,安静得匪夷所思,毫无瑕疵,沉静得让我怀疑我是不是百年来第一个踏上这片走廊的人,行李箱的轱辘声没有一点杂质,让我的注意力有了一点落脚点,不然人会因为这么极度的安静而涣散掉。行李箱一停下来我马上抽出钥匙,弄出一阵琳琅声响,木门应声而开。
行李放好后体内的惰性漫出,便参观起来。这副书法在墙上显得孤傲清高,我写圆珠笔也算庸中佼佼,便风牛马不相及地惺惺相惜起来。盯出一副所以然来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其中美妙的细致缘由并虽没能细细分化出来,开不了口的感觉横亘在心口,一旦有朝一日我习得书法,条理分明地分析出个中好坏,那份感觉肯定也就随风而散了。
房间不大,里面流淌着不明不白的吸引力,即便桌边的一个普通笔筒,我都忍不住端详磨挲许久,时间在指尖中静静流淌。直到身后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我若有所觉地放下笔筒,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回头,觉得有些难堪。
背后传来林学长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自尊心无缘无故地受到了侵犯,我讪讪放下笔筒,没有回头。
“喝点什么?”说起林律协的声音,第一耳不陌生就已难得,更奇妙的是音质并不普通,至少从未淹没在人杂声中,。
我摇摇头“谢谢,不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嗯,有。”
我翻了翻这份文件,抬头等着他解疑。
他很快破解了我的意图,翻开另一份文件,推至靠近我腰部的玻璃茶几边缘“此次诗莹的话题比较敏感,在准赞助商中已传开,现接洽数现只剩5家。
他这么直接的态度让我感觉受到了袒护,刚刚的不快烟消云散,直勾勾地问他需要我做什么。
亲自接待两位家长。他说如果我能在旁边会更好,至于为什么更好,几乎毫无根据,所因此数天后我如期出现站在林学长的藤椅旁是几乎毫无负担。
“经过此事,诗莹的赞助商为了顾及自己的商业形象已经撤销合同,眼下也没有人愿意接手资助。朱园惜才却也爱莫能助,希望您尽量早点来把孩子接回去。”
面对这样的变数,父母露出始料未及的镇静,在滴溜溜眼珠的衬托下,我才看出来原来那是僵硬,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气。
“这合同怎么这么儿戏?说撤销就撤销?还有没有法律效力!我打电话给金铭!”突然爆发的气势仿佛即将在电话里将金铭老总暴打一顿。
蹊跷被人发现在即,浮躁就像冲天炮在我心里点燃一样,我刚要开口,学长看我一眼。那眼神直接把我的心脏甸甸地以绝不松手的姿态扯了下来,再加上我自身的努力,面上只是现出一片迷茫。
学长不紧不慢地开口“两位稍安勿躁,两位现在拨电话过去会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请三思”
父亲胸口终于有了起伏,闭上手机时流露出起身相迎的下属才有的迫不及待。手紧紧握着手机:“林总什么意思?”
“赞助资金以金铭公司的公益形象为前提,在此期间若诗莹的监护人让诗莹做出严重损害公司形象之事,金铭将撤销合同并要求赔偿,二位此前造访金铭总部期间的出格行为已经对他们的公司的形象做出了损害,他们声明暂时对监护人保留法律追究责任。”
林律协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桌子上“鉴于你们签了这份合约便是诗莹的监护人,我的意见是不要再去激怒金铭那边。”
他们夫妻两看完合同面面相觑,多年夫妻的默契俨然于此刻升华至了另一个高度,绿幽灵般的密语酝酿在彼此眼中,经久不散,最后母亲别开眼睛,终止了这个灵异事件:“那我们岂不是害了我们闺女”
林律协似乎在点头:“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二位又双双恢复了无动于衷状态,本以为又是僵硬,再一看发现是这次是沉思之色,要打破这沉沉思量重启面部表情父亲似乎有点辛苦,声音则有着闲置过久的滞重之感 “肯定有补救方法的吧”
林律协盯着文件摇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这句稍嫌血腥的回答让我脑中堪堪闪过诗莹尸体被推出手术室的样子,在我悲悯的衬托下,她父母倒是显得十分冷静无情“诗莹回家,户口问题怎么解决…我们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一笔钱来多养活一个人,我们家还有个药罐子天天上医院,朱园这边…”
我有些悻然,差点又皱了眉头。一不称心就皱眉头的毛病我改了好几次都已失败告终,学长听他们这么焦虑,语气中有了安抚意味,抽出烟伸给父亲说:“这些你们先不用担心…”
我下意识看向说出这句话的林律协,果然那对夫妻也仿佛看到了希望。学长出列了另一份文件,推到桌上:“你们现在要担心的应该是计划生育的罚款问题,据我了解,费用不低,而且梁先生要是公务员之类的职位,也要重新想好出路。”
我此时突然明白为什么学长会给他父亲机会,又因猜透他的心思而暂时摆脱了孤独,而两人一脸晴天霹雳让我想起诗莹父亲正是可怜的公务员,仿佛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剥夺了最基本的繁衍权利,以致于露出比抱着树干回首望着大海的猴子还要沉静的神情,好像现在才领悟过来自己开始了一场什么样的闹剧。
几天后,学长命我打电话告诉两位父母已经找到解决方案,现在正在核对。两位家长说会尽力配合。我说好,便挂了电话,一切都回到原位,大家都皆大欢喜。林学长也得到了与赞助商重新协商的契机,为了避免今后出现类似诗莹这样的监护权纠纷,希望赞助商们能够直接和朱园签约,而不是局限于诗莹的监护人,学长说这一直都是朱园最大的限制,没想到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的得以解决。
朱园里的时空和外界似乎并不同步,再次回到学校,一栋一栋的建筑物仿佛突然衰老了许多,,宛如靠榨干在走廊里学生们的青春和阳气才能岿然独存的黑山老妖。看来我真是一个对戏剧化中毒已深之人,在朱园解决危机仿佛才是我的归宿,我才能好好呼吸,才能活血化瘀。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觉得欣慰的是,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戏剧赖以生存。学长也是每天加班加点,但从来都是一派从容,脸上未见焦躁,更没有我脸上骇人的黑眼圈,我曾经问过:
“学长你怎么那么镇定,都不担心吗?”
他靠在栏杆上,长腿伸展:“我担心做什么?朱园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死大家一起死。”
学长心态就是好,我警惕地笑着说:“学长就是会调节心态。”
兴许是我曲意逢迎上司的痕迹太明显,学长突然把目光稳稳落在我脸上。我的脸仿佛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毫无经验和心理准备的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不自在地掩唇轻咳,问道“学长,上次不是说事成之后…”我暗示他我转正的事。
他立刻明了,摇摇头“本来你这几天每天带着黑眼圈在一旁帮忙,将君很感动,但是将军说你的行为让他很恼火,所以他极力反对你转正。”
我狐疑道“我做了什么?”
“你想转正跑去帮我拉行李,那不是说将君地位没我高的意思吗,他很不开心。”
我差点笑开,原来如此,学长拒绝我转正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且此事成非彼事成,几乎没有我的功劳。我笑笑,随口接话“学长你不守信用啊。”
学长不满地斜睨了我一眼“这明明是过河拆桥”
回到宿舍的路上,已是黄昏,深蹲的太阳好像已经累得恨不得整个沉没下去,橙黄由远处渐变渐浅,到简杞这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了颜色。学生们依旧大声谈笑,笑容的齿度丝毫未见,比太阳还要耐磨的韧性让我心生怜悯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困惑
他们怎么做到的呢?
我有直觉,总觉得他们都注射了过量的肾上腺素,不然就是空腹吃了好几碗人参,可绝对不是吃饭养出来的。那笑声好像捏着嗓子飙高音一般,一直在寻早共鸣点企图让某些东西飘得更远,内行人一听起来,你知道…
先放笑得最大声的女学生头发油腻发硬,脸上角质增生,白鞋因污垢感觉都拖不动了。有这笑的闲工夫还不如洗下头呢,我想。
女学生忽然连个缓冲都没地没了笑声,砸了砸嘴,眯笑着的眼睛松了开来,想剥开受潮的坚果一样,露出发黄的坚果仁。
她的安静让我赶紧停下脚步,莫不是我的想法让她听到了,好在她的笑声断绝后又马不停蹄的大声说起话来,我这才放心。
回到宿舍,金凤的问题持续不断“工作累不累啊?刚刚谁送你回来的啊?诶,你气色怎么怎么好?我都找不到工作,上次有个公司来招人,一定要过英语六级。我好绝望。”
我把她塞回她床上“你不用担心工作的问题,等我在朱园有了地位”
我针对她配合露出的期待表情“你就可以来给我擦鞋了”
金凤瞬间变脸,饱以老拳,最后拍怕手说“让你这么幽默,我打不死你”
我们就是这样交流的,这是唯一的方式。
雯菲开口 “对了,陈老师的儿子那天来找你,说要问你一些事。 “
我一阵头疼,前几次在电话中已然极其委婉地表明了我的态度,却仍是避免不了强烈的反应,导致其爬上七楼,如今我要怎么说呢?委婉的极限之后不就是欲擒故纵吗?
然而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难受了起来,他眼睛发红,好像孕期失眠的猩猩,我不知道要如何靠近才能保全自己,同时也觉得为了数面之缘已至如此的人实在难以理喻。于是在半米开外把开口的机会留给他。
他一脸乞求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你是不是在□□?”
我用上唾面自干的毅力维持着社会人的礼仪,但眼神已变得像从地狱刚刚捞上来一样毫无善意 “你怎么知道的?”
他那副收到癌症通知书的神情让我有些混乱,应有的不快退潮而去,在我特意去抓住正在消散的情绪时也只是堪堪触到了殆尽的尾巴。然后便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反观他的痛楚,恍然有种李代桃僵的错觉,不是,那不是错觉,在那刹那间我对雯菲所属的憋尿社有了初始意向。他抬头似要离去,临走前,神情决然,好似下了莫大的决心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多少钱一晚…”
我心中泛起快感,脱口而出 “你恶心到我了。”这次他终于离去 “即使你是妓女,我会依然爱你“
我烦恶加重 ,那个夜晚春寒犹存,陈今一告诉我说他用一个月写了一封情书,只希望我下楼看一眼,我无所不可地梳洗一番,却在洗脸的时候发现的发际线有些奇怪,还有手指也太长了,脚趾又太短。我那时忍受不了。所以作罢,现在想想真是万幸。
他走后理应出现的情绪才缓缓聚拢,脑袋里此时浮现出一张柔和的脸。对痛楚有画龙点睛之效,导致胃起了痉挛之势,我埋头下蹲时听到的叹息声是如此不合时宜,换做谁都会如惊弓之鸟般抬起头来。
这不是我认识的豫颖,她可不会一派友好。
我撑着胃,姿势就像声乐系学生在用什么旁门左道在练习发生:“有什么事吗?“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忽闪而过,再次开口的表情竟然与陈今一方才的神情如出一撤,可悲至极:“什么时候来的?”
她直言不讳 “来了很久了”难怪她对我的敌意会这样突然,不想再去探究“你可以先走一步吗?我想一个人蹲一下”
她若是及时离开,事情就会归于平静,可天不遂人愿。走之前撂下一句“我是来给你道歉的,那天在办公室里,我因为挨了家长的骂才会变得敏感,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所以那天那么过分。”
闻此言我居然起了怒意,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听到陈今一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只要我想,他不会看你一眼”
可我似乎丝毫没有引起她的不快,她笑了笑说“可我已经变心了”
我笑笑“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有能力把它打回求而不得的原形”
激怒她的力量已然大江东去,她回头看着如死物般的我“陈今一不在乎,不代表所有男人都不在乎,灵知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不然很容易受伤。”
高跟鞋蹬下楼梯的声质响彻走廊,让我元气大伤,事实上我刚刚甚至差点伸出手来让她将我扶起来,我直觉她能打破某些东西给我以像电击一样的慰藉。但我在做出这件事情之前就已经先出言把她赶走了,几乎是下意识的。
为了复原,我只能放弃所有的课程,所有的讲座,关掉手机,拒绝和任何人交际,我只想就这样,在某一个地方,存在着,无论如何地存在着,故态复萌。
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沦为了最后一根稻草
伤痛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就会变成耻辱。我需要一个人疗伤,“一个人”这种所剩无几的状态,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拥有的。老天垂怜般地施舍了我四天一个人的时间,四天高纯度的独处时间,疗效如我预期般高效,至少现在我已经能在晚上看看电影。再过几天我能面对的便不只是人的影像,我会和别人说话,看得见我的人类。和他们聊聊天什么的。我警惕地想,很快就会痊愈。
朱园人事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床上看着劣迹斑斑的天花板,那位小姐的声音听起来脆中带痒 “请问是李灵知吗?下午请别来朱园总部,您已被调到校区去
校区的通行证只有正式员工才有。随即向学长打了个公事上的电话,电话被接起的空当黑乎乎的。我陷入了想象中
“灵知”
被点名的我被拉回现实,声音中像灌入了一氧化碳 “我被转正了吗?”
“嗯。”
我咽了咽口水,让肌肉的状态和我们上次见面时有没有任何不同“上次不是说将君怀恨在心不让我转正吗?怎么这么突然。”
好一会儿他才出声“你是不是不想去校区?”
我差点矢口否认,但转念一想,不想去校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根本没有心虚的必要,语气轻盈地否认“不是不想去,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学长声音中仿佛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灵知,天上掉了馅饼,你要好好把握住。”
别人开了玩笑,就像给你发了球,你一定要接住,千万要接住,我扯开嘴角 “什么馅的?”
学长沉默了,终于,我也能让学长语结一次
学长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说 “黑心馅的…”
学长你好胜心会不会太强了点,挂掉电话后我把自己淹没在被子里,直到去同学家里住几天的金凤呼啦啦拉着行李箱跑进来“灵知灵知!”
我从被子里伸出头望向她“嗯?回来啦?”
金凤说“我们学校催眠秀,你要不要去看?陈今一也在,他在球场打了横幅,上面有你的名字,哈哈,你知道那横幅都多逗乐,超级不合时宜,为了战胜这份尴尬,他心里肯定也难受。”说完她把她昨天看的小说剧情津津有味地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对其主人公表达了看法,用词谦虚,生怕我会对其反驳,我便从来没有与她的喜恶相悖过。
就如雯菲发现的那样,宿舍里永远都充斥着金凤的声音,像泡沫一样。
我头皮发麻,对金凤的强聒不舍很想置之不理,但是金凤需要听众,她每天都在寻找听众,看着她把故事情节复述一遍,然而我的名字正赤裸裸地被挂在操场上,实在无法袖手旁观,于是手机里找到一个陌生电话,应该是他的。
因为上次的谈话,我已经说话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
“请问是陈今一吗….你在操场上了挂了我的名字,能把他拿掉吗?你的做法让我很不习惯”
他似乎在跟手机对话而非我“那你能过来加一下油吗?“
“抱歉,我这边有事”
他依旧我行我素“我想让你看一下我母亲的首秀,至少我帮你保守了一个秘密不是吗?”
我起了杀心,三秒之后,是电话被挂断的嘟音,上次他挂了电话后没多久就上了七楼,他的行为方式让我预感他下次在操场上挂的横幅会让我身败名裂。他要是死掉就太好了,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