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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夜 ...


  •   暗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淋了下来,斜影枝叉间连着断裂的水珠,泠泠滴下。
      绮罗生眼里涌进了雨珠,模糊了视线。解了药性的他扶着重伤的暴雨心奴一路疾驰于漆黑的树林间奔命。他忽然想笑又想哭,万万料想不到命运会如此诡谲,生死挚交,累世宿敌,为何会演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水激了乱波,心也冰冷了,这滔滔江湖何时安宁过,而他又何时逍遥过。

      白衣沽酒,闲吟少年游。这似是一场梦。
      万般心思种种,绮罗生情绪落寞,带着重伤的暴雨心奴黯然走进了一座荒落的村庄。
      暴雨心奴依靠在古旧的窗沿边,安静神情恍惚得如同梦游一般,没有焦距的注视着窗外雨幕,雨珠似线垂坠,断断续续,延绵不绝。
      雨,冲洗了太多的记忆,爱与恨。
      “让我看看你的伤。”
      绮罗生伸手听脉。从刚刚开始,他就发觉暴雨心奴变得十分反常,似乎对这并不陌生,却也排斥。
      纤细的手骨蕴着治愈的力量,缓缓游移在身上伤处,淡淡开口,试探着“这个村落以前想必十分热闹。”
      暴雨心奴茫然转头盯着他看,点了点头。
      绮罗生继续说道:“虽然十分破落,依稀从生活器具上辨别得出来,这里的人都懂卜卦之术。”他的眼睛扫视着墙角里跌落灰尘的骨卦以及屋外每一座破屋外悬挂的六枚铜钱,钱卦。
      暴雨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五个孩子奔跑嬉戏身影,又闪进了瞑暗的村子深处。
      “这里的一切令我厌恶。”
      “这里只是一片废墟。”
      “化成灰,我也厌恶的食不下咽。”
      “嗯。”绮罗生一声沉吟,似乎猜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冷冽起来。
      “这里是一切噩梦的开始,可我并不是始作俑者,我若要杀……呃!”一声痛吟,绮罗生的手缓缓离开伤处,暴雨心奴薄唇勾起邪气的笑容,眼角眉梢强忍着痛苦,抬起头来,“你猜猜看,这里的人是谁杀的?”
      深若紫潭的眸回望过去,没有一丝表情,他看不懂,为何暴雨心奴的心智会如此扭曲,医治的手停下,开口一贯的风轻云淡,“这是你们的秘密,与我无关。”
      暴雨心奴无视他的话语,径自牵过他的掌心,苍白的指尖在他的手上细细婆娑描摹,绮罗生眉角微皱,顷刻后低声说道:“怎么会是她!”
      “呵呵,人的欲望无穷无尽,造就了这个千奇百怪的世态。”暴雨心奴的眼神忽变得飘渺起来,“美丽的、冷漠的、心狠手辣的,也许,我也从来都不了解她。”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绮罗生眼神微微异样的凝视着暴雨心奴的侧脸,恍然大悟道,“你心系于她。”
      心中一顿,时间仿佛停滞,宽阔的黑纱素绣的袖口之下,手绞得越发青白,暴雨心奴缓缓抬起绚烂如虹的眼眸第一次认真仔细凝看绮罗生,他说:“你总是这么贴心,不断的诱惑我杀你,哎!你真得是太残忍了。”
      绮罗生淡漠回视,隐隐透出了逼人的压迫感,“为什么意琦行会执着于杀你,你做了什么,或者她做了什么?”
      一道闪电划破空寂的黑夜,照亮了二人凝重的面容,屋内氛围急转直下,紧张的如同拉满的弓弩,一触即发。
      终于问到关键。
      冰蓝长发的人长叹一声,“绮罗生,聪明如你,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去。”
      手指间顺着绮罗生素白柔软的缎料滑向衣襟处顿住,微微用力一按,“雨霖铃为意琦行续命的心脏是我的。”
      闪电再度撕裂夜空,长身而立的人,深若紫玉谭晶的瞳孔急速收缩。
      风雨如注,一时难停,偏僻的寺院,暗寂空旷的大厅,乍然响起一道久远的诗号:“ 古岂无人,孤标凌云谁与朋。高冢笑卧,春秋一阕任琦行。”
      墨黑如夜的身影如风一般凌然而来,银发如缎,肤若白玉,俊秀的眉宇之间,凌厉而不失威严的气质,带着迫人的气势直指高位之人,冰寒的蓝眸中着冷冽地杀意,玄色袍底荡然而曳。
      “半夜三更,跑到别人家念诗号,真没礼貌!”高位之上,隐于黑暗的身影一阵低沉的笑声响起,磁性而饱含讥讽的话再度传来,“春秋阙,真是难忘的历史记忆,你现在需要到自欺欺人来掩盖你手不能提剑的事实吗,拜托,请换个诗号,不然我会更想变本加厉的嘲讽你。”
      意琦行不为所动,沉声应对, “杜雨残,省下这些无意义的话,你知我今日来的目的,无需拐弯抹角。”
      黑暗中的人起了恶趣味,“寻着雨的气息而来,也是一种缘分,雨的引路或许将你带入死地”
      意琦行手负于身后,语气甚淡。“莫要试探我,这样做太愚蠢了。”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只是……
      “只是想来确认一下,她的死讯吗?”黑暗中的声音呆着愉悦情绪。“我将她的心取了出来,你觉得她是死是活。”
      衣衫无风自动,身影无踪无迹,刚劲有力的掌风眨眼之间已近在眉睫,杜雨残矫若游龙,身形飘忽穿梭多变,间隙二人已过数十招,杜雨残转身退出数丈远,沉声喝道:“还不住手。”
      “还不受死!”
      意琦行继续发难,却听闻杜雨残一声:“她的本事可比我大得多了。”
      “何意?”出掌断然截止,微微诧异的看向依旧看不清面容的黑影。
      “置之死地而后生!”杜雨残长叹一声,心下又细细算计起来,“她懂得移魂转生术,依她的个性,应该会去找暴雨心奴了吧!”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又转向了意琦行的胸口处,“她用暴雨的心为你换心医治,对暴雨必有愧疚,她一定会去找暴雨。”
      “愧疚呢。”他一字一顿的说出,以心换心确实愧疚,而我呢,对于雨又执着于什么,明明知道一开始被设计好的局,明明早已可以置身其外,自己又为什么……纠缠不清了。
      意琦行眼中流转出淡淡地茫然,雨霖铃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杀他又救他,这一条条烦乱纠缠的线网住了自己的心,令他困惑难解。冷寒的夜风袭来,吹散了银白长发,衣襟袖口处流离着淡漠的冷香。
      杜雨残继续引导,“你知道了什么,或者说你想要知道什么,这些都不重要,属于雨的秘密也不是你随意窥见的,雨随风而来,也将随风而去。”他缓缓抬起手,指着意琦行的心口,“你想追逐真相,我不会阻拦你,但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暴雨的心会带着你去找寻这个凄美的秘密,而我只要看着你们如何挣扎和沉沦就好。”
      “我错了,在这个纷论不堪的故事里,我走得太匆忙了,忘了流连辗转。”
      “流连什么?沿途的风光美景吗?”
      “所以……意琦行出门在外,忘了跟杜先生说一句话。”黑锦袖口扬起,飘逸出了浓浓烟雾。从浓雾之中传来他淡漠的嗓音:“再见。”
      浓烟渐散,空寂无人,忽然从黑暗深处回荡出羁笑声来:“哈,有意思!”
      “真是荒谬,我不能相信!”
      震惊、疑虑、难以置信的交织在一起,彻底震撼着绮罗生的情绪,良久才压抑下心中波澜,但绮罗生柔美的面容依旧神情凝重。
      暴雨心奴收回手,轻轻置于身旁,轻启唇角,充满邪气,眼底划过一丝讥笑, “信与不信在你,说与不说在我,但,事实就是事实,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暴雨心奴稍有一顿,“哦,抱歉,看你神情这般痛苦,我真是太不善解人意了,怎么就把真相不小心说了出来呢,心奴的心又开始抽痛了,为了这个悲哀的真相。”
      绮罗生敛下眉头,眼眸微阖,声音沙哑而压抑,浓浓的悲愤与无奈,他转过身去不再言语,顿足仰望夜雨天际,忽然,心中一阵激荡,令他不能冷静自持,眼见一切都旋转起来。倏地一声,疾速奔出。
      “哈哈哈……”暴雨心奴仰天大笑,绚烂如虹眸中绽开出美丽而凄艳的光彩,无心的他此刻尝到了比绝望更可怕的情绪,孤寂。
      “雨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呢语,我要走了,雨霖铃,这世上最爱你的人要走了,若我还有梦,那就是与你的初识。”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风中合着雨声,浇灌着这片贫瘠荒凉的土地,意琦行双目空洞,失魂落魄的行走在暗夜的雨中,默然不语。
      意琦行,我到底该怎么办?
      雨,又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脑海中唯有这一条条疑问翻转碾压得绮罗生头疼不已,杂乱无序的脚下一绊,身体重重地跌落尘埃泥潭,隽竹一般的身影显得蹒跚而凄凉。
      叮—叮—
      风雨中忽夹着一阵清脆悠扬的风铃声,一道动若拂水之柳的娉婷身影,迈着轻盈的步伐,自雨林深处姗姗而来。
      宛若涅槃后的火红色龙爪花香逸进鼻尖,那久违的花香沁人心脾,此刻却有安抚情绪的功效。绮罗生抬头,一柄雪白色油纸伞挡去了雨势。腰间的风铃再次轻响,雨不曾停,随风而来。
      暌违已久的清丽面容再次映入眼帘,雨霖铃凝视着绮罗生,轻轻一笑:“许久不见,你……”她看着绮罗生的伤势和狼狈,语气稍顿,“看上去似乎不太好。”
      “让我为你疗伤吧!”雨霖铃单手提气,欲运功化去绮罗生周身伤势,打通任督二脉,却被绮罗生手指按住脉门,雨霖铃神情忽然微变。
      绮罗生缓缓抬头,紫眸如水清澄无波,流泽霓光溢彩,不见方才失落神情,语气坚定地说道:“不枉费我良苦用心的算计,总算将你逼出。”
      眼下自身尽显劣势,雨霖铃毫不在意的轻声笑起,“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为了逼我现身而牺牲良多,我怎能看不出来,怎能不忍心呢!”
      这半真半假的话语传入绮罗生的耳中,他微微皱眉,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何你不问意琦行怎么样了,上一刻你可是为他而死的。”
      她笑靥嫣然,保持着被压制的姿态,“若不是为了缓和你我之间的矛盾,我怎可能白白将暴雨的心送他续命,被杜残雨发现行踪,剜去了我的魔心而不得已诈死转生。绮罗生,你欠我良多啊。”
      绮罗生不明白雨霖铃的目的,他按住不动,淡淡笑道:“在下演技拙劣,原来早已被姑娘看穿,敢问姑娘在这大雨滂沱,夜深人静之刻现身于此,只为来关心在下安危吗?”
      “自然不是。”雨霖铃目光盈盈而视,“我只是来关心暴雨的安危。”目光转向曲折的小路的尽头,暴雨心奴的所在之地,似能一眼望穿般,她长叹一声:“我欠他良多,特来送他一程。”
      话中有话,绮罗生心思细腻,忽然察觉有异,欲转身离开,却被雨霖铃反手制止,白色纸伞在雨下旋转出瑰丽的水花,漫漫而落。
      “你旧伤未愈,又能去哪呢,暴雨心奴性格高傲,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被操控的人偶,杜雨残在他身上埋下的黄泉禁制我已经压制不住了,他心中有数,你去,不是救。”
      忽闻远处一声巨响,登时蓝色火焰冲破雨落云霄,竟是不怕水的鬼火冷焰,泛着冷冽而炙热的火焰,将暴雨所在的房屋吞噬,耀眼的火光闪耀着雨霖铃的眼眸,她心中一动,微微垂下眼帘,将手中的伞撤下,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衫。
      “雨是我们最亲密的喃语,你永远是我们当中最坚强最骄傲的那个人。”
      她墨黑的瞳孔一暗,面向远处冲天火光,喃喃自问,“现在,你的梦里还能梦见我们儿时的模样吗,我从那一夜之后,就已经梦不到了。”
      世上最爱我的人已经永远离我而去。
      雨霖铃朝着火光处,屈膝跪下,长身三拜。
      “愿这吞噬一切的火,将你从这苦难轮回中解放出来,一世漂泊不安的灵魂得到安息。”
      泠泠雨落,宛若天泪。
      绮罗生轻抚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你之悲思,夜雨寄托,他会难过,姑娘,请节哀。”
      “你是在同情我吗?那么,在你和杜雨残算计我时,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当年你错杀了雨钟三千楼八百名武士尚可谅解,那我呢?我与你无冤无仇,这就是你的正义吗?”
      绮罗生的折扇落地,渐起了无数水渍,雨霖铃缓缓回头,雨水顺着柔美的轮廓倾泻而下,一步一步与他擦肩而过,似笑非笑的声音却在他的耳畔响起,刺入心底,“你的虚伪,罪无可恕!”
      “我……”心莫名的痛,一步错,步步错,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悲哀。
      兄弟与正义从来都难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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