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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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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的年代,朝不保夕,人相食。
叮当当,没人装 。
眼尚明,难心安 。
咕噜噜,头啖汤 。
你不喝,我先装 。
呜呼呼,喝精光 。
石头出,剪刀藏 。
嘻哈哈,莫惊慌 。
下一顿,你做汤 。
破败贫困的村落,除了年轻力壮的人逃离而去,这里遗留下来的村民被瘟疫和饥饿而折磨得尸堆如山。
“回禀主人,这个村子还剩下三个孩子。”
老人微微侧头睥了一眼下属带过来的三个孩子。
两个女童一个男童,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周围,面黄肌瘦,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头发如枯草一般,乱糟糟的散开。
“带回七蛇会吧!”
能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毅力一定非常坚韧。老人点了点头,非常满意。
三个孩子紧紧的将手拉住。
那一个月,他们谁也不愿意提起,只有一点,他们原来有四个人,第四个人哪里去了?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
“第四个人就算活着也同死人无异了,无心的他也许更想做个死人。”
刚刚做完换心术的杜先生似乎受到了心脏遗留的怨气影响,不知不觉勾起了幼时的记忆,每当他想起,喉间有股莫名的呕吐感涌出,他强忍不适,略促眉头,“四个人已经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让我复生,但是他的心到底去哪了?”
锐利的眼光游移在昏暗的雕柱上,修长的指节一下一下轻叩扶手上,喃喃沉思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雨霖铃会藏到哪里?”
大厅的雕柱之上刻画着聊斋故事,陆判。这是杜先生最喜欢的一则故事,他继任七蛇会的第一把交椅后,就命人将其精雕细刻上,栩栩如生的高超手艺,令人叹为观止。
忽然,他阴惨惨地笑了起来,“我竟然不知道你这般善良!”
天气依旧黯淡,绮罗生长身玉立,遥望着眼前弯曲高沿的宽大石阶,七百七十七步,高高的隐于云端虚空中。
追寻数日,那人终于被他找到。
“意琦行……”他低声轻念着,打从心底发出声音。他将他心底的牵挂和疑惑彻底斩断,作为兄弟确实逾越了。但是,他依然会这么做,意琦行可以放弃武林神话的名誉和地位,可以弃剑退隐,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唯独她不行。
他重视的人早已离他而去,甚至因他而故,意琦行是他唯一的牵挂,昔年携手闯荡江湖,历经劫难,九死一生,一路走来极为艰辛,他们的兄弟情谊早已深深刻在骨血之中,她曾杀他,对于这个未知定数,他不能容忍,于是便私下与杜先生达成了共识,手段不磊。
“你的怨恨绮罗生愿一并承担。”
修长的手指捏得发白,素净雅致,干净的脸上闪过一抹难以琢磨的神情,踏上了长阶。
寂静空旷的石室里,鲜红的血不知从哪里滴落,一滴一滴的积成了一片红潭。暗红的血水里,倒映出雨霖铃清丽的脸。
意琦行猛然回身,却看见婴儿变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缓缓的飘进了意琦行的胸口,自心间远远不断的暖流和力量畅行全身,身体难得的舒适而惬意。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闭合的双目猛然睁开双目,湛蓝色的星眸涤荡着粼粼水光。
他缓缓地坐了起来,挺直了腰身,眼底的涟漪收敛,凝聚起冷冷寒光,抬起眼帘,直直地看向眼前。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立于一人,惨白的面容,妖艳而邪魅的气质,隐藏在那袭浓郁的黑纱衣中。
暴雨心奴绚烂如虹的眸仿若蛇盯上了猎物一般看着他,唇边勾起了意义不明的笑容,“何事如此忧愁,与心奴分享可好!”
气态雍容的走来,但盈盈笑眼深处和每一次的落脚声都带着如烟如缕的杀气,一种透骨的恨意。
没有人的杀气能逃过意琦行敏锐观察力。意琦行拧着眉看他,十年前死去的人复活了,昔年他对绮罗生的所作所为他是一清二楚的,想到这里,自身的杀意骤起,低沉的话语倏然响起,冷凉又淡漠,“从你的举止中,看出了你的格调依旧那么低劣,所以,我之于你无话可说,告辞!”
意琦行冷眉扬袖欲走,暴雨心奴神情故作哀伤的摇了摇头,太息一般伸手勾起了他冰雪一般的发丝,“我真替雨霖铃难过,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了,她的命都丢的不值。”
意琦行冷冷瞪着他,声音凉薄三分,“你这话什么意思?”
“哈哈!”暴雨心奴邪魅的笑容中夹着讽刺,附在他的耳边低声轻语道:“那就问问你的绮罗生……做了什么好事!”
心中一动,似有不好预感卷来,意琦行病体初愈方苏醒,身体依旧虚弱,胸间翻腾的怒气和悲恸一时难抑,气血上涌,腥甜血味充满口间鼻息,竟呕出红血,血滴四溅,似又望见血红水潭之中的清丽面容,雨霖铃。
雪白身影一闪,一掌挥开了暴雨心奴,摇摇欲坠的清瘦身躯被绮罗生拦腰扶住,意琦行忽然紧紧抓住绮罗生的袖口他的手都在颤抖,悲恸的沉声质问,“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要你亲口说。”
“我!”
……设计了她。
街市繁华,客店长灯燃。
清浅的烛影氤氲了榻上沉眠之人的冰冷气息,云里雾里,冷冽不明。
一缕长发微微垂下,绮罗生抬手轻轻勾到耳边,他端坐于榻边静守着意琦行,面若静水,凝望着飘动的烛火之烟思绪飘渺。
闭目的人不愿醒来,静坐的人又不愿离去,他破碎了他的梦,他们注定以后的路越走远。
不由得眉间凝起一抹薄雾愁思,长叹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纱帐随风摆动,雕花床榻上的人已坐起身来,意琦行似一尊雕像一般沉静而稳泰,洁白如雪的发丝柔顺的垂落,遮住眼眸,神情看不分明。
星疏月影,琴音激越纷乱,修长的指骨错影纷飞的游移于琴筝之上,铮铮琴音宛若丝丝心绪,不安,难宁。一声高过一声,覆盖了心台清明,过往记忆凌凌叠叠,江边醉饮,红衫倩影,不曾啼哭的婴儿,意琦行……
忽然一声淡淡曼吟:“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指下筝弦断,月下的绮罗生面容上泛着莹润光泽,风华绝代,今夜的眸若紫潭深水,清明而冰冷,暴雨心奴见状,唇边勾起了笑容。
“你对于我来说,真是时间开得玩笑,累世的相杀,令我极其厌烦。”
“哈哈哈哈,我们注定是要累世纠缠的呀,若不是怜惜,我真想立即剜出你的心,来填补我空虚的内心,不,我没有心。”暴雨心奴笑得狷狂,笑得乖戾而邪魅,没有心,又为何胸口感到一阵凄凉,一切的一切都是绮罗生,他是他的心魔,他的业障,令他生生世世不能解脱,他要重覆十年前的战局,杀了他,杀死在心间,将他一片一片地拆开,撒在过去现在未来,填补胸口的空缺。
思及如此,暴雨心奴苍白的脸扭曲起来,眼中噙着嗜杀,登时庭院被煞气浓罩,阴云遮月,天空中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夜雨。
暴雨心奴抬头任凭雨水打湿脸庞,陶醉般长叹,他伸手婆娑漆黑锋利的弯月镰刀,情人一般深深说道,“听,下雨了,上天都在怜悯心奴的哀伤,今夜,我要将你困死在我的心间。”
大镰一挥,杀阵再开,森罗绝望的气息比十年前更加的深沉和绝望。
绮罗生怒眉轻挑,长筝扬起,翻滚旋落间,从虚空中拔出了江山艳刀,冲破瘴气,强势而来。
十年未见,双刀再度争锋,一把张扬煞气的刀,一把江山美艳的刀,两种至极相撞,刀光厉影间,再开新篇章。
迅杀的影,疾走的刀,虚实交替难辨光影,绮罗生刀觉已臻,刀法今非昔比,暴雨心奴同十年前那般渐感吃力,忽然,绮罗生胸口绞痛,手腕一抖刀锋偏差,毫厘间,暴雨心奴的镰刀贴着左肩勾擦过去,刀锋沾满艳红。
“哈哈哈哈,迷魂香的滋味如何呢。”
绮罗生身子一震,捂住左肩伤口,丹田却空荡荡的提振不起元功来,分明有药物压制,绮罗生抬眼,凛眉而视,“你……究竟什么时候?”
“就在你接触到意琦行的衣衫时,我早已准备好了。”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在心奴成为烈剑宗少主前,可是和雨霖铃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那时我们四人,还有杜雨残和幻雨,十岁那年,他们为了生存下去,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我的心就是被他们剜了去的。”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玩的就是捉迷藏,我被他们找见了哦,被发现的那个自然是要被吃掉的。”
叮当当,没人装 。
眼尚明,难心安 。
咕噜噜,头啖汤 。
你不喝,我先装 。
呜呼呼,喝精光 。
石头出,剪刀藏 。
嘻哈哈,莫惊慌 。
下一顿,你做汤 。
十岁的那一夜的雨很大,充满了血腥味,幼小身体好像被四分五裂了一半,极其疼痛,任人宰割的命运,从过去到未来从未改变,死都不能解脱。
“死都不能解脱,那是一种多么绝望的心情啊。”
他不由长叹,绚烂如虹的明眸凝望着绮罗生的面容,轻柔的抚上,他的声音低沉而颤抖的喃语:“从今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这么孤独绝望地活着了。”
暴雨心奴的手慢慢游移到绮罗生受伤的左肩,“喀嚓”一声,左臂无力垂落,绮罗生强忍疼痛,冷汗流了一身,温润的薄唇咬得惨白。邪魅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我呀,一定要把你拆碎,来填补我的空缺。”
冷风一掠,暴雨心奴忽然放开绮罗生,身子后倾,旋步而定数丈之外,一缕冰蓝鬓发被风隔断,轻轻飘落。
冷冽至极的气息袭来,驱走了庭院的瘴气和污秽不明的死气。
意琦行气息凛凛的踏月而来,伫立在绮罗生身前,冰冷而绝美的气韵隐隐散发出刻骨的寒冷,眼中流转着微不可察的隐晦光芒,似乎与之前出尘脱俗的气质,少了点,又多了丝无法道明的气息。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暴雨心奴奇怪的盯着意琦行,敏锐地察觉到他细微的变化,满眼疑惑,忽然想到什么,唇边逸出邪笑,神情暧昧地继续说:“这颗心,用的还好吗?”
“语藏暗锋,张牙舞爪,无论你被复活多少次,依旧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不杀你,黄泉戾气的激刺,你也难以承受,无需多日,你就彻底沦丧为一件工具。”
黄泉戾气。顾名思义,取黄泉一口烈怨之气合以偏门邪术将死人复活,没有意识,没有思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生世世难入轮回。
当初雨霖铃偷偷寻来,放他意识恢复,无非是与杜雨残暗地较劲,竞逐七蛇会的主上之位。
“回答我的问题,放你生路,让你了此残生。”
“请说!”
“我要时茵果的秘密。”
“呵呵呵呵!”暴雨心奴忽然不可抑制的狂笑起来,乖戾的眼瞳中溢出难以言喻的黯淡神色,从玄衣中取出一枚白玉菩提子,布满干涸暗淡的血渍,指尖轻弹,已落入意琦行的掌中,他笑了笑,“我早该想到,她连命都不要了,这些秘密留着何用,自然是对你坦诚相待。”
“这是?”
“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槃的智慧。她在临别前取下一枚,意寓此行的目的。”暴雨心奴长叹一声,话锋急转,“她真的是被你教坏了,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如虹璀璨的眸中乍现颠狂的光芒,“她想护你,我偏偏不称她的心,我要让你和我一样,永远的沉沦下去,不得超脱。”
染罪的心,不是任何人都能轻易承受的了的。
意琦行眼前的场景诡异地飘动一下,然后一双纤细如玉的手,恍恍惚惚的出现在眼前,一滴一滴的流下了鲜艳的红,仿佛流进了他的心里,他的眼睛,他的心疼痛而狂躁,顿时,意琦行气息变得急促而狂乱,冰冷的蓝眸更冷更寒。
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突然,袖翻尘扬,如电如剑,疾然劈向暴雨心奴。
不及躲闪,只闻一声骨骼断裂声响,暴雨心奴已被重创,弹飞数步之远,身体如断线了的风筝,无力摔落,呕出一地鲜红,他不禁睁大眼睛看着意琦行,方才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又浓重了,好像……无声无息的死气。
意琦行再度出掌,却被绮罗生一把拉住
,他沉声问,“助手,他已无反击之力了。”
“一再挑战我之极限,只会加速他的败亡,今日我就成其天道,诛杀妖孽。”
“你……”被那寒冷的星眸盯着,绮罗生心也似乎凉了,那双眼里,只有无法破冰的寒霜。
“不可!”
话未完,绮罗生被意琦行拂袖挥开,杀气腾腾扫向暴雨心奴,“既是秘密,我送你一程,让它们永世埋葬酆都鬼城。”
出掌如风,猛力攻击暴雨心奴的肩胛和下肢。
“啊!”暴雨心奴闷哼一声,先前重创无力反抗,此刻连续痛击,全身狂颤冷汗涔涔的强撑硬挡,又是一击,他几乎要跌倒,他不愿,他死也不愿,如同十岁那年九死一生的剜心之痛,不好的记忆又从脑海深处涌现,暴雨的夜,死亡的夜,昔日的玩伴冷冷注视着他。
绮罗生从未见过如此疯狂无情的意琦行,他心下骇然,冷然。强提元功,截断意琦行的暴行,“够了,意琦行,冷静下来。”
眼中已现疯狂之色的意琦行冷然怒喝:“闪开!”
绮罗生脸上闪现痛苦之色,依旧不动,“我的兄弟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我之兄弟更不会帮着外人说话。”
“意琦行,请冷静处事!”
“莫要阻拦,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一语不成二人大打出手,奈何绮罗生本已被药性压制住元功,勉力上招,几招下来极为勉强,意琦行踏步回转,一手擒住绮罗生的双手,抬起他的下巴,冷冷看了一眼,“你为了此人与我大打出手,令我极为痛惜,今日我便在你面前杀了他。”
绮罗生被摔向暴雨心奴的身旁。
意琦行转目看向暴雨心奴,“我的兄弟本是这浊世中的清流之辈,昔日你一再地去害他,而今他又为你与我武力相向,着实可恨至极,今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杀气和死气骤起,意琦行的怒火难以消弭,以杀泄恨是他唯一念头。
冷月肃瑟,映照三道背驰的人影,忽闻一声长叹声幽幽飘进意琦行的耳畔,若有若无的女声柔声轻唤:“意琦行。”
意琦行神思被分,招式一顿。雨心奴趁机黑纱长袖扬起漫天黑雾,带着绮罗生匆匆逃走。
黑烟散去,庭院依旧深寂,明月还照孤人影,伊子如梦来,竹风太息曾归去。
此情此景,狂傲寂寥身影负手而立,眉宇间难掩凄凉之意。
逝者如烟一般,不留方寸,活人深陷过去,难以堪破,辗转反侧,最终成魇。
“呵呵,你的背叛,我永生难忘,死亡并不可怕,但是,请你一定要在九泉之下看着我,我会让你死得痛彻心扉,饱尝绝望的叹息。”
……雨霖铃!
一袭白衫褪去,罩上一层龙纹锦绣黑缎,白发冷然,一步一步踏上了黯淡不明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