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教育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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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秦桑跑去护士站那边，想问她们多拿床被单、被套。父亲这两天猛出虚汗，临睡前得换床干的才行。秦昊问过卢主任，得到的答复是“正常现象”——病人化疗后体质下降，加上喝了中药也容易“软人”——只有靠病人自己挺过去了。那一刻，秦家兄妹不由怀疑是否“过度治疗”的问题；但作为门外汉，也不知道更好的治疗方法，只好一边心疼着父亲，一边对医生的治疗姑妄听之了。
今天护士站依然忙碌，但几位中年护士却忙里偷闲，聚在一起压低声音、激动地商量着什么，听了秦桑的要求只是随意地一指方向，让她自己到库房去拿。
擦肩而过时，秦桑听到一位阿姨愤怒地说：“这是什么混账政策？说减就减，还给不给人活路了!”另一位接口说：“就是，平时欺负我们小老百姓也就算了，现在欺负到我们孩子头上就是不行！”
秦桑惊讶地瞥了她们一眼，印象中这儿的护士平时大都是和蔼可亲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库房门开着，她从推车上拿了一条干净被单和被套，再次经过那还在议论的人群时，听到一位压低声音问：“这么说，大家都同意明天一起去的啰？”其中一位为难地说：“我明天值早班，要不，我打电话让他爷爷赶过来？”“也行，他们总不至于敢拿老人家怎么样！”
秦桑的步伐慢了些，其中一位护士朝她看了一眼，秦桑有些心虚，便快步离开了。
十点多钟回到旅馆时，秦桑想起向俞丽询问语文成绩出来没有，俞丽回复了她一条奇怪的信息：现在你还有心思管成绩？我们出死了劲有什么用？还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秦桑愣了一下：怎么了？这么血腥！
俞丽连发几个惊叹号，末了很逗比的问秦桑：秦老师，你这两天去月球了？发生这么大事都不知道！
秦桑反思了下，最后还是很没底气地问：到底怎么了？
俞丽鄙视了一下，“刷刷刷”地给了她好几个链接和视频，秦桑点开一一看起来，有NJ市民在省教育厅前为“期盼教育公平”而战的集会；有各地纷纷声援NJ的抗议活动；有各种影射教育不公的诗文、段子；有专家理性的数据分析：矛头直指JS高校招生录取比率位居全国后列，却不顾民情、邀功砍去3.8万高考指标的混账决策……一幅幅画面，一个个视频，传达出家长的无助与愤怒，可谓其心殷殷，其情切切，令道旁行者动容，使围观视者激愤。真正诠释了何为“可怜天下父母心”！
教育的不公平由来已久，这个五月初夏，一纸“指标外调”政策将一直压抑的民情、民怨激发了出来。
身为一线教师，秦桑自然知道JS的学生有多苦，虽然没有北上广那么天价的学区房负担，但初中升高中时只有一半的录取率，换言之为了上个普高，就要“砍”掉一半学子的大学梦。上了高中后是没日没夜地苦读，一天在校起码十三四个小时，高二“小高考”忙得褪掉一层皮，高考时“独特的”3+2考试模式又使很多考生发挥不出自己的综合实力。拿一个县级省重点高中来说：物化班一本上线率也只是百分之二十左右，而文科则不到百分之十。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更不要说其他形形色色的普通高中更低的高考录取率了。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在信息没透明、公开前大家还能做个愚民、顺民，为“暂时做稳了奴隶”而自安，而一旦揭开血淋淋的内幕，个人的努力便显得那么可笑，好比一只蝼蚁在傲慢的巨轮下瞬息被碾压成齑粉。
秦桑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心里觉得，身为一名教师，所能做的只是吃好自己的“良心饭”，更加踏踏实实地做好文化教学工作，以期能为学生在高考中多添几分砝码……总不能政策“杀”人，教师再“误”人吧。秦老师怀着沉重而美好的心愿静静地浏览着网页，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俞丽说的是对的：考生、家长、教师所做的努力在一纸不公的高招指挥棒下极有可能都化为泡影！
第二天早上，秦桑按哥哥的指点去旅馆周围寻找能为客人加工病人饮食的饭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门早一点的，向老板说明来意后，答应多加二十元钱，老板为她炖了一份鲫鱼羊肉汤，又下了一碗烂烂的鸡蛋青菜面。秦桑在一旁看着，吩咐厨师要少放盐，不要放味精。
等秦桑从小饭馆出来时，惊讶地发现刚才还井然有序、行人匆匆来去的马路上，一下子聚集了一大群手拿A4纸、白板上写着“反对减招，教育公平”“还我高考指标”等字样的人们，可能今天是周六的缘故，男女老幼都有。秦桑不由提着打包袋跟在后面走去，身旁有人在问：“今天周末，去教育局有用吗？”一位带着眼镜的白发老者郑重告知：“不能等了，下周一政策就要完全敲定了，我们需要一起声援NJ。”
秦桑隐隐约约想起昨晚医院的护士阿姨们的话，她心里想：我就去看一会，哪怕为可怜的学生们壮一点声势也是好的。
忽然，前面发生了骚乱：一群身着警服的人开始阻拦、驱散群众，不让他们再往前行走，否则将以阻碍交通、违规论处。人群开始愤怒起来，抗议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喊：“不要跟警察闹，都到人行道上去！我们是来表达合理诉求的，不是为了闹事。”
渐渐地，群众听取了正确意见，纷纷挤到人行道上缓慢往前行走，但特警们并未散去，而是以人墙围着请愿的群众，要求他们尽快散去。群众没有理睬，一边喊着“教育公平、反对减招！”“声援NJ，匹夫有责！”等口号一边艰难前行。
在与特警的推搡中，人们远远望见了“S市教育局”的字样。警察开始将走在前面的几个中年男子强行拉走，群情顿时激愤，场面一片混乱。
“不要打人，不要打啊！”人们奋不顾身地拥上前去抢夺，“为什么抓人！”“放开他们，还有没有天理？”可是在孔武有力的“暴力机器”面前，还是有人被拉到了一旁的便衣执勤车上，一群柔弱的女子尖叫着围了上去，“把人放下来！”“群众何罪？”“警察打人啦！”
只是混乱失控的环境中，这群人民的“保护者”丝毫没有怜悯同情妇孺之心，铁拳、大手挥舞下，硬是在喊着“不要退”的人流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将带着“聚众闹事”的几个百姓的执勤车驶离了现场。一些正在拍摄下现场画面的手机被喝令“不准拍，收起来。”有人出言反驳“你们敢打我们为什么不敢拍？”眼看冲突再起，先前秦桑见过的老者挤出人群，气得颤巍巍地责问：“你们难道没有孩子？没有父母？面对自己的同胞，何必相煎太急！”
有个“头儿”模样的人回应：“我们只是执行命令，你们即刻散去，不要为难我们！”
“难道我们公民没有表达合法诉求的权利吗？”一位戴着墨镜的女士无惧地责问。
“你们已经表达过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头儿”面无表情地绷着张扑克脸呵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放人？为什么要抓手无寸铁的百姓！”老者愤愤然追问。
一位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警察悄声告知：“不会拿他怎样的，你们回去吧。”
谁知他的“头儿”竟然耳聪目明如斯，听到了下属的“不当言行”，当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警察”缩了缩脖子，顿时噤若寒蝉。
“限你们五分钟内散去，否则我们要采取行动了。”头儿色厉内荏地恐吓。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人群中有人带头唱起了国歌。很快有更多的人会意，加入了歌唱的行列：“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国歌声循环往复，不少人干脆席地而坐。特警们尴尬地站在外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忽然，令人震撼的画面出现了，随着更多的大人席地而坐，一个小女娃的身影凸显而出，她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不知是谁在混乱中掉落的标语——教育公平反对减招。白纸黑字上醒目的是被践踏上的一个半鞋印。见大家的目光都聚拢到自己身上，小女娃抿着唇羞涩地笑着，可是那稚嫩的小手却稳稳地将纸牌举过了头顶。
一时间，人群静谧了下来，连一些警察也松动了严酷的神情，许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想起了美好的往事……
“为了孩子的明天，为了明天的孩子，我们呼唤教育公平！”有人适时喊出了新的口号。
有位妈妈上前抱住了小女娃，一时热泪盈眶。“为了孩子！”“为了明天！”口号声此起彼伏。
秦桑红了眼眶，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面喊着“呼唤教育公平！”“为了每一个孩子！”
旁边一位老妈妈善意地提醒她：“孩子，你的袋子破了。”秦桑这才发现她一直护着的打包袋在拥挤中被挤破了，鱼汤已经漏了出来。她不好意思地将它移到一边，小心不碰到别人。
“喏，拿去套起来吧。”那位老妈妈将自己装茶杯的袋子递给秦桑。秦桑感激地接了过来。
“看你还年轻啊，孩子上几年级了？”老妈妈悄声问道。
秦桑“腾”得红了脸，也低声告知：“我的学生们高二了，不能让明年他们遭受同样的命运。”
“对。”老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忽然提醒：“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秦桑赶紧掏出手机，已经没了声音。划开一看，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赶紧回过去。铃声响了一下就被秦昊接起：“秦小桑，你跑哪去了？！”
秦桑赶紧捂住话筒，心虚地说：“马上回来，是不是爸饿了？”
“你还知道爸饿了！”秦昊的嗓门有些大，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等等，你那是什么声音？”秦昊狐疑地听到手机里的阵阵口号声。
“家长们在教育局门口聚会……”秦桑小声解释。
“什么？你参加游行去了？行啊，你！”秦昊有些气急败坏，“你的心够大的啊！”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秦桑赶紧掐断电话，抱歉地跟大妈道别，颇有点灰溜溜地从群众中退了出来。没走几步，她感觉脚踝有点痛，等出了人群，她拉起裤腿，俯身看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右脚踝处被蹭破了一大块皮，隐隐有血丝渗出。秦桑忍住痛，一跛一拐地往医院走去。
渐渐地，身后的喧哗远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秦桑知道，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即使她一时还分辨不出。
终于，进了医院的大门，肿瘤科在望，秦桑加快了一瘸一拐的进程，不出意外地在门口看见黑着一张脸的哥哥。
秦昊赶紧迎了上来，接过她手里乱糟糟的袋子，扶住妹妹的胳膊，不满地问：“怎么弄成这样了？你可真行啊，秦小桑。”
秦桑知道哥哥只是担心自己，被骂两句也不在意，她推了推哥哥，“你先拿去给爸，我去护士站处理一下。”秦昊没理她，坚定地挟持着妹妹走进了医院大厅。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靠近路边的医生值班室里，一道关切的眼神也始终追随在桑桑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教育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