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陆雪

28、二十八 进退维谷

　　吴倞正焦急地等在办公室门前，看到师兄回来了，他才舒了口气。上前将师兄拉到一边，悄悄地告知：“秦老爷子不肯接受咱们医院的治疗，想回清江去呢。”

　　钟禹皱了皱眉，远远地看了看35病房，静悄悄得没什么动静。他为难地对师弟说：“现在我不方便过去，你帮我去看看。”

　　“我去过了啊，人家不理我这小医生。”吴倞也很委屈，却又懊恼自己帮不上师兄的忙。

　　“钟主任吗？进来下好吧？”背后的办公室忽然传来了威严的男中音。

　　“糟了，怎么把这尊大佛给忘了。”吴倞拉住准备进办公室的师兄，“刚才的事卢主任知道了，恐怕不高兴呢。”

　　钟禹是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当初回国后卢主任一直很器重他，属于亦师亦友的角色。

　　“卢主任，您找我？”钟禹走到卢斯安办公桌前明知故问，而吴倞早就偷偷溜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了。

　　“坐。”卢斯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钟啊，你现在是我们科室的台柱子，要注意影响啊。”

　　“我知道，对不起！”钟禹认错态度良好，“我没想到罗梦婵会到医院来闹，不过我和35床家属真的没发生什么……”

　　“你不用多解释，现在是什么年代，哪有组织上干涉年轻人家庭生活的？但闹到医院来毕竟有损我们医护人员形象么，下次注意啊。”卢斯安不愿为难这个他器重的年轻人。

　　“那个，卢主任，我想请你帮个忙。”钟禹赶紧为卢斯安空了的杯子续上水，“35床是我大学同学的父亲，当初是我建议他们来我们院接受治疗的，这不，刚才一闹，老爷子想回老家去，不愿在我们这儿治疗了；我现在不方便出面，您看能不能请您去处理下……”

　　卢斯安斜睨了钟禹一眼，看来这个烂摊子只好他亲自出马了。临走前他叮嘱钟禹：“这几天你就在科室里指导指导年轻人，暂时不要到病房去……”

　　“我知道。”钟禹应承下来，他明白为了医院声誉，自己得避避嫌，暂时不要出现在病人面前，而卢主任这么决定也是为了他好。

　　卢斯安走进35病房时，发现病人已经穿戴整齐下了床，而家属正在收拾着行李。他暗叫一声“糟糕”，但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视若无睹地走到病人身边，露出和煦的笑容招呼说：“老哥哥，这几天治疗下来情况很有好转啊！”

　　秦柏川疑惑地看着这位慈眉善目、气度不凡的“白大褂”，紧随其后的吴倞赶紧介绍：“这是我们卢主任。”

　　秦柏川颔首致意，在没弄清对方意图前他准备以静制动。

　　“老哥哥，今天上午的事我们医院要向你致歉啊！”卢主任诚恳地说，“由于我们工作的疏忽，让你们受影响了。”他顿了顿，见对方虽在礼貌倾听，但似乎并未被打动。于是又加了把劲，继续说道：“对于牵涉到的钟副主任，我们决定暂时予以留院察看反省。”

　　一旁的吴倞吓了一跳，秦桑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秦柏川终于开了金口：“停职就不用了吧，也不能全怪他……”

　　“如果病人和家属能谅解，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宽大处理。”卢主任暗暗松了口气，“这两天就让他暂时不要上手术什么的，以消除影响。”

　　秦柏川皱了皱眉，但他最终选择保持沉默。

　　“老哥哥，为了表达我们院方的歉意，您这次的住院费用就全免了。”卢主任笑呵呵地补充。

　　“那怎么行？”秦柏川急了。

　　“有什么不行的？治疗费还是得缴么。”卢主任笑得更慈祥了，“请您谅解啊，我的权限仅至于此。接下来您的治疗将由我负责，不知老哥哥可放心？”

　　望着卢主任德高望重的笑脸，拒绝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头，秦柏川不由将视线转向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儿子，人老了，大主意还得儿子拿。

　　“那就麻烦卢主任了！”秦昊站了起来，郑重地托付。本来回去也只是父亲的坚持。

　　“应该的，应该的！”卢主任觉得自己已经笑得两腮酸痛，他用眼角余光瞥了下那个温婉安静的姑娘，心里盘算着小钟欠下了自己的情以后怎么才能奴役回来。

　　最后卢斯安和“老哥哥”握手告别，安慰他“要耐心治疗”；并不动声色地吩咐吴倞：”小吴，今天35床该做的检查马上做起来，再把这几天的治疗方案发给我。”

　　吴倞应下后转身忙去了。卢斯安再次和秦家父子一一握手，然后回自己的科主任办公室研究病情去了。

　　这几天钟禹感觉自己一下子清闲了起来，除了几个年轻医生不时过来和他探讨下一些不敢确定的症候，便是被卢斯安叫去推敲秦伯川的治疗方案。少了以往堆积的手术和固定的查房、会诊，钟禹还是有些不适应，于是便心甘情愿地接过卢大主任扔给他的院里一大堆的俗务。

　　也是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想借忙碌的工作湮没自己内心的狂躁与失落，其间他几次看到秦桑扶着父亲出来散步，父女俩缓缓走过办公室门框到门框的巴掌大的空间距离、却是钟禹视线贪婪追逐的画面。他竭力压制下自己冲出去的狂热愿望，以此来惩戒自己犯下的过错，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出现在秦家人面前，做一个多余的、讨嫌的人。但他下了班也不愿回去，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宿舍。至少在这儿，他可以感觉到桑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能偶尔地瞥见她的身影，就是上天对自己最好的垂怜。

　　就在钟禹自欺欺人地痛并快乐着时，小梁姑娘却能幸福地自由出入35病房，尽自己可能地给予“桑桑姐”以照顾，这不，当她再一次拎着据说是她自己做的皮蛋瘦肉粥来送给“秦叔叔”时，秦家父子已经不好意思再冷脸相对了。

　　吴倞更是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有空没空总要多往35床跑一跑，及时将病人的情况反馈给师兄。终于到了下班时间，明天可以轮休，吴医生换上了自己心爱的球衣，准备雷打不动地一周一次去S大操场跟一群小伙子踢球去。

　　谁知刚闪过师兄办公室门前，便被眼尖的师兄喊住了。吴倞翻了个白眼，认命地走了进去；没个正行地倚在师兄办公桌前，将球在手上滴溜溜地旋转着。吴倞惊疑地看着钟禹，后者正在一张塑料薄膜上鼓捣着褐乎乎的难闻的中药药膏。最终，吴医生还是没忍住追问了句：“师兄，你该不会受了刺激想要改行中医了吧。”

　　钟禹凉凉地斜了他一眼，结束手里的调试，在这不可名状的膏药上覆上层纱布，小心地托起来递给吴倞。吴倞赶紧放下足球接了过来，“送到35床？”他迟疑地问。

　　“嗯。刚才小梁说秦桑在用毛巾给她爸热敷，可能挂水时间长了，手臂紫胀浮肿了起来，用这个中药敷在患处效果会好些。你去给他弄一下吧。”

　　“哦。”吴倞有些惭愧地出门向病房走去，自己太粗心了，怎么就没发现呢？还是自家小靓靓细心啊。

　　走进病房，梁靓还在，有她在的地方永远不会寂寞，那个冷冷的秦家大哥可能吃饭去了，剩下的三人正不知谈到什么高兴的事情欢笑着。秦桑惊讶地看着吴倞手中托着的东西，梁靓看着吴倞的打扮，不开心地撇了撇嘴：这家伙又撇下自己打球去，亏得自己这么听话在这儿帮他们陪“桑桑姐”。

　　“这是钟师兄刚刚调制的中药药膏，给伯父敷手上消肿的。”吴倞不愿师兄做幕后无名英雄，看着秦桑认真地说。

　　秦桑愣了一下，收掉热毛巾，退开身让吴倞上前操作。吴倞有些失望，与梁靓对视一眼，后者冲他挑了挑眉，没有开腔。吴倞无奈上前，细心地将药膏敷好，梁靓帮他将塑料纸层层包在秦父的手臂上，最后用绷带固定好。忙完这一切，吴倞抬头对病人叮嘱：“秦伯伯，这样密封着会有些微灼热感，不过不要紧，洗澡之前就可以除下了，有消肿除痛功效。”

　　“麻烦你了。”秦伯川最终没办法对这样的好医生做到迁怒，他真挚地致谢。

　　“不麻烦的。”吴倞有些心虚，自己只是跑跑腿，真正上心的是自家那不被待见的师兄啊。“那秦伯伯明天见。”吴倞到底惦记着自己的球赛，急于告辞离去。

　　“叔叔再见，桑桑姐再见。”梁靓也赶紧告退，“等等我……”说完追了上去想找某人算账。

　　秦桑站在病房门口，目送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出去，感谢的话卡在口中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忽然，她心有所感，抬首向不远处的值班室望去，那个挺拔的身影正痴痴站立，远远望着自己站立的方向。秦桑似被施了定身法，却怎么也迈不开那短短的十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