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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梅旧影 郎骑竹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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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将近,宫人日益忙碌,红绸渐渐将宫城裹住,搅进夏日的烈阳,晃得刺眼。
那日之后,楚凌又病了,或者说,她的病从来就没好过,这一次更是严重了,略一起身便喘不来气,一连好些天都下不了床,慕景行稍有空闲,便陪着她,催她喝药。
这日又听得殿内瓷器破碎之声,他皱眉,快步走入。只见阿顾在一旁端着托盘不知所措,药洒了满地。
以前她也总是这样,不愿喝药,那时有她老爹守着,她还只敢偶尔将药倒掉,让他看到了,还扮鬼脸。后来唯一能约束她的人也不在了,便更加嚣张了。
“怎么又发脾气了?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慕景行坐到榻边,掐掐她的脸。
“从小喝到大,也没见病好过。”天气燥热,人也易怒,她暼见窗外的红绸,心中突地就来了气。“整天喝这些东西,还不如早些死了干净。”
“胡说些什么,”慕景行接过宫人递来的药,贴近她的脸颊,轻声问,“要我喂你,还是自己喝?”
她脸颊绯红,扫了一眼殿内众人,仰头将苦涩的药汁灌下。
慕景行俯身,将她唇边一滴药汁轻轻吻去。
入夜,京郊驿馆,庭前荷叶微荡,月影将窗格划个粉碎。
叶初阳立在廊前,从日落到月升,他一直就在望着,他已这样望了一路,越靠近京城,他越不能克制自己。斑驳的月影愈加扰乱了心神,他的脚步不由自主靠近她的馆舍,就要迈入之时,飞骑却来报:“陛下有命,请将军即刻回京,有要事相商。”
犹如当头一棒,他终于从一路的混沌中清醒过来,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她的身份。翻身上马,他还是再看了一眼,明明灭灭的烛光。
苏章回京之后便知苏鱼出任弓骑营统领一事,怒不可遏,苏鱼早先得到风声,四处躲藏,心知不是长久之计,想等凌儿病愈之后,让她出个主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夜终于在营地被抓住。“都怪今早射了只乌鸦撞了晦气。”苏鱼想。
苏章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喝道:“苏鱼!”
人生自古谁无死一片冰心在玉壶,苏鱼默念。
终于还是腆着脸上前:“爹,您找我?”
“跟我回去!”
“军纪严明,不可随意离营。”苏鱼继续壮着胆说。
苏章叫了数十个懂武的家丁,示意他们擒下苏鱼。
“小姐,得罪了。”家丁捋上袖子,就要出手。
苏鱼眼见今夜逃不过了,索性将长枪一横,“我有陛下圣谕,兵部造册,也是朝廷命官,苏大人你可别乱来。”
苏章冷哼一声:“文官三品,武将四品以下,相国可随时裁撤,苏将军你是几品,敢在相国面前造次。”
家丁一齐出手,苏鱼心一沉,知道必无胜算,已有投降之念,却听得一声大喝:“何人在此喧哗”。
来人正是叶初阳,他飞马回城来到宫门前,内监说,陛下久候将军不至,便先去皇陵了。叶初阳只得回营,又远远听到有人在争执,走近一看,却是苏章与苏鱼。
叶初阳连忙下马行礼:“见过苏相。”
苏鱼亦见礼:“参见叶将军。”
苏章只略一颔首,便又命家丁上前。苏鱼见叶初阳在此,不愿丢脸,便提枪迎战。
叶初阳见两方要交手,纵剑一挑,格住众人,问道:“苏相这是何意?”
“父女家事,叶将军勿要插手。”
“苏将军是我翊卫军属下弓骑营统领,是陛下亲封,还望苏相见谅”
“女儿家,怎能在军中厮混。”
“那凌儿还不是一样,她统领三军,不也立下了盖世功勋吗。”苏鱼争辩。
“混帐,你跟她如何比得!”说到凌儿,苏章更是生气了。
这话却点燃了苏鱼多年来积累的不满,“是,我是跟她比不得,那你还管我做什么!”
从小她就不爱读书,可凌儿却能过目不忘,老爹对凌儿,真是爱如亲女,不,比亲女还好。她总是怀疑当年是不是报错了孩子,楚叔叔对她那么好,亲手教她枪法。凌儿如今统率三军,又在陛下身侧,风光无限,自己还要求她相助才能得这么一个小职,心中多少有些嫉妒。老爹这么一说,更是让她血冲了头了
“好!那我就不管你,你就是死了也别再进家门!”苏章怒极,拂袖而去。
“多谢叶将军。”苏鱼谢道,眼角却有泪滴滑落。
“小姐弓马娴熟,武艺精湛,在下敬服,亦不忍让军中失此人才,才会出言相劝,小姐不必在意。”叶初阳深揖一礼,“在下先告退了。”说罢便牵马回营了。
他一直称她为小姐,待之以礼却又疏离,可今夜他肯为她说话,说不定是......苏鱼想着,又笑了起来。
“公主,夜宵好了,请用膳。”太监将玉碗盛着的梅子汤放在
永宁抬头微笑:“有劳。”她待人谦和有礼,且无论地位尊卑,都以礼待之。
“山高水远人寂寥,遥遥行路青梅早。”太监缓缓念道。
永宁手指一僵,针尖刺破了手指,一滴血滴在绣帕上,正好点亮了鸳鸯的一只眼。
那太监抬起头,房内晃亮的烛光将他的脸照亮,竟是慕景行。虽然穿着太监服,但非凡气度却还是遮掩不住。
“傻丫头,不认识慕哥哥了吗?”慕景行轻轻一笑。
永宁不说话,泪水却盈满眼眶,喜与悲凝在一剪秋水之内,她再也忍不住,扑入她怀中。
“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不好看了,还怎么做新娘。”慕景行柔声哄道,一如多年前。
他将烛台一扭,那墙上竟出现一道暗门,他打横抱起她,走入昏暗的甬道。
甬道的出口,却是皇陵墓室,大红的绸缎,将这里装点得如同宫城一样华美,透着诡异。
慕景行脱下太监服,里面穿着紋龙描金的吉服,他拉着永宁,对着巨大的棺木一起跪下:“母亲,我带遥遥来拜见您了。”
烛火朦胧,也看不清脸上表情,慕景行只知道,当他吻上她脸颊时,已是一片湿凉。
“慕哥哥这些年,一定过得很难。”永宁说。
“为了你,就值得。”
二人拜过棺木,便对饮合卺酒,又行结发之礼。
有红烛金帐,母亲见证,合卺美酒,结发之仪,也算是洞房花烛良宵了。
三千个夜里的思念,为这一刻,他搅动了多少风云,又还要掀动多少风云,阴冷的墓室,透不过月光,只有灯烛映在她绝美的脸上,映着月一般的眼眸。
月色透过窗格,却被晃亮的宫灯吞没,楚凌后悔自己乖乖吃了药,好让他得了闲去皇陵,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冷冰冰的宫里。鱼姐如今军职在身,事情也多了,阿顾又只会点头摇头,也真是够闷。只有喝不完的药,“一群庸医!”楚凌暗骂,却还是把药喝下。
说不定喝完这一口病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