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恍梦》狱蛇

6、魔变（上）

　　你知道，你一直行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个世界中充斥着各色各样的物种，人类、血族、妖精、恶魔，唯独没有天使。

　　这里满了□□，这里满了荒诞，这里恶贯满盈，这里的人类只有在食物链的中下层挣扎求生——这是被神遗弃的世界，你这样觉得。

　　这世界有一个古老的传闻，月食之夜，人类将有可能魔变。

　　然而你和你的家人生活在这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依然每日执着得向神祈祷。你常常蛰伏在灌木深处的隐秘小屋窗檐，透过遍布灰尘的玻璃望着外边。你看见五颜六色的裘地彩背魔贴着地表急冲冲的跑过，逃避着来自其他生物的戏弄与虐待。它们是最为驯顺弱小的魔物，有人的形貌却永远四足伏地爬走，仅赖饮清泉而活，智力低下，性情温凉。你曾多次看见连人类的小孩也敢聚众围堵可怜的彩背魔，将之围在中间任意欺凌，用尖锐的石棱与木枝沿着它们背上的魔纹割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以它们哀哀的鸣叫为乐，仿佛这样就可报复来自其他种类的恶魔无尽的欺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与你的弟弟都已经长大成人，你们依然谨小慎微，避开一切可能的危险。你们深谙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你不能学会成为出色的掠夺者，你将沦为被掠夺的一方。你们的父亲已经不在，你与你的弟弟和母亲相依为命。

　　有一日黄昏迟暮，日头几乎掉下山边，你走进家门像往常一样说句我回来了，然而迎接你的只有一地的血污。

　　你屏住呼吸心脏一下一下的跳，顺着鲜血流过来的方向步步挪动。尽头的血泊中并排躺着两具身体。你呆若木鸡，许久以后机械般地走近，你摸到你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她的面容枯槁，身体中已经没有一滴血液残留，你的弟弟的身体尚有余温，然而发白的嘴唇和没有血色的脸也意味着他已经贫血到休克。

　　理智告诉你要赶紧救你的弟弟，然而却有一种力量拖着你步步退后。

　　逃，要逃，尽力的逃，永远别回来！你的脑海有一个声音在这样呐喊。

　　最终你听从了本能的呼唤。

　　掉头飞一般的奔跑，眼前不断变换的各色植物。血液在血管中急速奔腾，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心跳的律动。

　　眼前密林渐渐疏朗，而你也将体力透支到连视野都已模糊。

　　耳畔依稀传来海浪哗哗，脚底踩上松软的金沙。你身子一歪陷进去一只脚，进而在潮汐涨落的海滩朝前摔倒。

　　你半睁着眼睛吃力的喘息，幸好潮湿的金沙厚重的不会被吸入口腔。你半张的瞳孔中映出高悬海天的满月。你呆滞失神地望着它，依稀看见黑色的影子渐渐侵蚀了圆月的角隅。

　　星平水阔的月夜，黑暗却在逼来。

　　你听见大海的深处涌起隆隆的声响，像波涛逆流激起振聋发聩的能量。你艰难地支起身体，极目眺望依然风平浪静的海洋。

　　突兀一把黑色的尖刀，割破了连绵一片的水面，刀身不断上指，露出越来越巨大的刀面。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海水急速上涌，水面上泛起无数沸腾的气泡。你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被滚烫咸涩的海水吞没。

　　浑身的皮肤传来嘶嘶的悲鸣，你在沸水中望见在那把黑色尖刀之下的真相。它口中喷着火焰，鼻子冒出浓烟，身体包裹着铠甲般坚固的鳞甲，腹侧布满十几米长的尖刺。那黑色的尖刀不过是它巨大的背鳍一片。你看见它冷酷无情的眼睛中闪烁着暴戾好杀的凶光，它畅泳大海，波涛为之劈开逆流；它搜寻猎物，周遭闻之色变胆寒。

　　你看见巨大的海怪朝你游来，露出森然茂密的利齿，巨大的尾鳍上下缓慢摇摆。

　　你听见海怪的笑声从水波中传来，震得你心房不断战栗。

　　“人类哟，见死不救的人类哟。”

　　在惊如雷滚的笑声中海怪的言语令人生畏。

　　滚烫的海水灌入你的肺叶，近乎昏厥的灼痛从身体内部涌出。

　　你挣扎着，试图向上游去，将头露出海面。

　　然而海怪已经游到跟前，在他前面，你渺小的像一粒尘埃。

　　天空的月亮仅剩下一半，黑色的阴影依然蚕食明镜的月盘。

　　“凄惨的人类哟，舍弃亲弟的人类哟，将下地狱的可怜人类哟。你知道吗？被你遗留在那里的弟弟可是拥有天堂的未来。他将静静的死去，灵魂飞升天堂，而你，却将被拖入无极的地狱。”

　　海怪来来回回的游动，它极长的身躯在水中优美地挥舞。

　　你的口中冒出一串气泡，嘴型激烈地开合，似要说些什么。

　　“闭上你虚伪的嘴，人类哟，你只需倾听我的话语，聆听我的教诲。来吧，来吧，且回想你们至今短暂的一生，想想你亲弟拥有怎样一帆风顺的过往，怎样前程似锦的未来。”

　　你的脑海中不禁回放起一生的走马灯，你看到从小体弱多病的亲弟总是受到父母的疼爱，你总是心甘情愿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你看到他总是开朗的欢笑，你看见自己无数次悄悄跟在到野外玩耍的他身后，亲手解决掉所有试图靠近的这天真无邪孩子的恶魔。然而，你最终看见的，是燔祭坛上仅消失了一份的祭品。

　　从此你明白了，他是受神选召的孩子，是蒙神恩的骄子，从此一度以为这个世界被神遗弃的你重拾了对光明的向往，并在心底无数次无数次地歆羡你被神亲睐的弟。

　　“人类哟，仅仅是羡慕吗？你仅仅只是羡慕他吗？你们同父同母，你们手足兄弟，而你付出的远比他多，凭什么神该亲睐于他？回答我啊，卑微的人类哟，你心底最真实的念想，面对你即将被神接走的亲弟。”

　　你的手指在颤抖，你的嘴唇在哆嗦，你的瞳孔在收缩，你的声音在呐喊。从你的足尖开始渐渐攀上金红的纹身，形状诡异的像游动的长蛇。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心底的声音，听见了你最真实的念想，来吧，来吧，我是你最忠实的听众，我当是你最终的归宿。来吧，呼唤我的名字，如此我当赐予你魔鬼的伟力。”

　　金红的纹身继续在你身上蔓延，你的脑海中滚滚轰鸣循环的唯有三字，你口型蠕动着，渐渐拼凑出完整的字符。

　　“利……维……坦……利维……坦——利维坦！”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的好孩子，去吧，去吧，让我看看你的决心，让我看看你的真实，让我看看你能否好好使用这份力量。”

　　你的半边身体都已经被金红的纹路占据，你感到磅礴的能量在身体中沸腾奔流。

　　海怪鼻尖的长角顶住你的胸口，穿透胸膛的同时你被他猛烈的摆首掷出水面。

　　你在半空飞驰，巨大的风压使得你动弹不得。抛物线的高度与远度到了你不可想象的地步，终于落地你砸入了一片密生的荆棘。

　　植物的尖刺刺穿了你的皮肤，然而你却若无其事的从中走出。

　　你看见三三两两的裘地彩背魔几分怯意的靠近你，刻意扭动着腰肢做出讨好的意味。你有些惊诧的觉得它们脊背上仅有一长带的魔纹与你身上的几分相似，然而与你比起却少的如此可怜又黯淡无光。

　　你不想搭理他们，而是加快脚程向你的家奔去。向你靠近的彩背魔跟了你几步，却因为迟缓的速度很快被甩在你的身后。

　　你冲进弥漫着血腥味的家里，径直奔向了你亲弟所在的地方。他面色惨白的躺在那里，几乎已经只剩出气。

　　你缓缓跨坐在他的身上，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你看见自己手臂的皮肤，金红已经几乎全部代替了皮肤原本的颜色。

　　你低声哼笑着，望着昏迷不醒的亲弟。

　　“弟弟哟，哥哥回来了。”你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海怪的腔调。

　　原本就破碎的衣衫被你轻而易举的撕碎，你望着弟弟脖子上四个黑色的洞，没有表情的从嘴中吐出三个字：“吸血鬼。”

　　然而对现在的你来说，始作俑者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