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恍梦》狱蛇

5、噬兄魔（下）

　　那人抓住它，挖出它的心脏，一股青烟随即从黑猫的鼻孔里冒出来，飘入了白猫的鼻孔。

　　你注视着那人手中的心脏，心脏与猫的毛色如出一辙，黑色的血液贴附在黑色的心脏上，又或者是因为这里太黑，以至于看一切都是黑的。不，至少白猫还是白的。

　　你看见黑猫的身体随着青烟的飘出迅速干枯蜷缩，化作一具木乃伊，但它的心脏还在顽强的跳动着，一下，一下，但渐渐的，越跳越慢，后来开始抽搐，抽搐过后就再也不动了。你觉得，心脏真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你想起来，这只黑猫是你家养的宠物，你很喜欢它，并且与它形影不离，连睡觉都让它与你同眠。你感到眼角有炽热的东西似乎要淌出来，但仿佛有什么力量阻止了它们滴落。

　　那好听而忧郁的声音轻轻的叹息：“魔是不会流泪的。”

　　你再一次想将手放到胸前，身体却徒然僵硬，你看见停止跳动的心脏从那人的手中掉落，那人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那是扭曲的，狰狞的，却饱含痛苦的，非人类的脸，而你觉得那如此熟悉。

　　乌贼的触手从那人的身上一条条探出来，扑向了躺在地上喘息的白猫。

　　你近乎本能地扑上去将猫搂紧怀里，你冲着渐渐失去人形的身影喊叫：“不，你不能杀它，它即将成为一个母亲，它即将诞生全新的生命！你不能杀它！”

　　触手扑空，翻转着像你扑来，它的身体越膨越大，它开口嘶鸣，声音绝望疯狂蕴蓄着无以伦比的愤怒与痛苦，全然失去了之前的贵族般的优雅与言谈举止间的浓稠忧郁。

　　窄小的房间里再也容不下它渐趋庞大的身体，不堪重负的墙壁纷纷断裂坍圮。一片废墟中你用身体护着正在分娩的白猫，鲜红的血液从你被砖瓦砸破的额角处滑落。

　　你从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举目四顾才发现你的四周已经全是扭动着的畸形怪状的噬兄魔。

　　你颤抖的将手抚上胸膛，你发现你感受不到心跳。

　　你在无数硕大的身躯的包围圈内，包围圈越缩越小，无数带着吸盘的触手已经扒住了你的身体，撕裂的痛觉在每一个关节处咯吱作响。

　　你执拗的用手贴着胸膛，试图从中寻找到那属于人类的心脏的跳动。

　　寂静，一片寂静，你的胸膛里没有心跳。

　　你终于开始意识到你需要别人告诉你关于噬兄魔的一切是因为你没有按正确的顺序吞噬其他的手足，你终于意识到你觉得你变成了大哥是因为你在那瞬间吞噬了他的存在。你终于相信你自己就是一个噬兄魔，而且是那犯了错误的，最小的一只。

　　你感受到来自那些魔物的愤怒，你感受到来自你手足的悲凉，然而你在这瞬间疑惑，为什么经历了无数次融合分裂的噬兄魔，会犯下这种不可挽回的错误？

　　你感到腹腔被野蛮地撕开，你感到魔物的吸盘攀附到你的内脏，你感到你的生命正在渐渐流逝。

　　你突然在这瞬间你想起了最后你看见的那被吃掉的兄长身着黑衣的身体，你突然想起了你跑过街角低头瞥见自己一身红衣，你突然想起在奢华的宫殿中咏唱的咒语，你突然想起怀里的白猫正在分娩，你又突然彻悟了什么。

　　你抬起头，冲着苍天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吼：“不——我不是噬兄魔，我是人类。”

　　“喵呜——”白猫脱力的叫声带着几分轻松，伴随着这叫声你感到胸膛一震。

　　你讶异的低头，看见白猫诞下了孩子，但那孩子，竟是一颗通红的，有力跳动的心脏。你看见动脉与静脉安静地连接着心房心室，另一端不知何时通向你即将被打开的胸膛。你看见白猫被分娩所带出的鲜血染成红色，你看见它的身体渐渐变化了外形，你看见它一点点没入你已经被打开的腹腔，你才发现它竟是你的子宫。你才发现从你的子宫里诞出了你的心脏。

　　你不敢置信地捧着鲜红跳动的心脏，缠在你身上触手开始渐渐变化，它们变得柔软顺滑，并缠上你的心脏。你不敢置信的看着它们渐渐化作血管，鲜红的血液通过你的心脏将它们呈出藏青的颜色。你不敢置信地看见所有噬兄魔的身体都在融化中向你靠拢，一条条拉扯出生命的形状。

　　你低头看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你依然觉得它是如此柔弱，那些触手随意的碾压就可以让它四分五裂，血液飞溅，但它又是如此的坚强，生命的力量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运送向四肢百骸。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却感到慰藉，至少你明白了，你是人类，不是噬兄魔。

　　下一刻天旋地转，等你恢复视觉又已经置身华丽的宫阙。

　　你发现你已经拥有一个全然陌生的身体，周身的感觉遥远地像来自另一个维度。

　　你厉声质问名为梅菲斯特的那个恶魔，你觉得这一切一定与他相关。

　　你所没有听过的语言再次响起，这次你能够清楚的理解并将之翻译成你想翻译的任何一种语言，你现在清楚的明白，他说的是属于恶魔的语言。

　　“你是人类，所以我请你做它的心脏。”梅菲斯特的声音中带着阴谋得逞的笑意，“噬兄魔没有心脏，没有心脏的它一旦停歇就会静止，静止意味着死亡，为了生存它分裂又合并，执拗地挣扎着在不断的自我吞噬的痛苦中建造类似于心脏跳动的严苛韵律，苟延残喘，一旦这规律被打破，它便死亡。”

　　你默然，这便是噬兄魔必然从最小吞噬到最大的原委吗？因为它需要一个如同心脏跳动的规律。你听见梅菲斯特继续不紧不慢的说话。

　　“你既已见过它们的悲哀，相信作为人类的良知不会让你袖手旁观，但是你依然有权选择舍弃代替你□□占据你心脏的噬兄魔，现在剥离为时未晚。”

　　你默然良久问：“如果我选择接受它，之后又会变得如何？”

　　恶魔的笑意更加明显，你依然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噬兄魔是我的眷属，如此你将永远成为我的下仆，但我不会剥夺你作为人类的意识，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情。只是噬兄魔从最初就委身于我，终有一日你会被它完全同化。”

　　你静静的聆听，然后轻轻用手抚上自己的胸膛，年轻的心脏砰砰地跳动，你最终了然抬头，视线仿佛透过虚空望见藏匿的恶魔。

　　你说：“我不会，不要小看人类的力量，即便在悬崖边缘漫步，即便在光影夹缝间挣扎，只要心脏仍在跳动，人类就有无限可能在倾覆中维系平衡。”

　　恶魔的声音中有了嘲弄：“连浮士德的灵魂也已经为我所有。”

　　你微笑着向恶魔宣誓：“别忘了黑猫九命，足够我活着下尽九重地狱。”

　　恶魔的声音不再响起，一切归于寂静。

　　“喵——”你听见耳边传来邈远的猫叫，你感到眼前华丽的宫殿正在黯淡，最终镜花水月般破碎，在模糊的幻想中渐渐燃起熊熊狱火。

　　霍然睁开眼睛，你望见头顶的蚊帐依然静静的地悬垂，你发现心爱的猫咪正在舔着你的面颊，用带着撒娇的音调将你从梦中唤醒，你闻到有烧焦的味道从外面飘来，金红色的火光将窗扉卷帘寸寸吞噬。

　　你看着黑猫几秒钟，然后微微笑了笑阖上眼帘，你说：“谢谢。”

　　黑猫静静地卧在你的身边，直到它光亮的皮毛被火星点燃，在火光中它渐渐干枯，而至化作灰烬。火焰化作黑色，地狱业火最终将你完全吞噬。

　　你在硫磺火湖中张开眼睛，望着同样被狱火灼烧的梅菲斯特：“无需不信，恶魔，我们打赌，赌约的时效，让我们以在这火湖中挣扎的时间来计算，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