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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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融融的阳光倾洒在身上，厚实的棉衣被晒得格外蓬松暖和，荣老爹一早就出门了，晃着条瘸腿在街上转转，东门大街这儿一片几乎都是匠籍住着。
荣家住在路边，穿过两条街就能到正明大街，正明大街直通府衙，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高门府邸煊赫庄严。
荣老爹虽然瘸了腿，不用再在制造司里服役，但他平常偷偷在外面接一些打锅勺，铁铲，修补木桶，修马车的活计，倒是多多少少能贴补些家用。
荣家小院子里只有柳氏和荣铮，倒是一派静谧祥和。
荣铮被她娘柳瑛抱在怀里喂奶，柳瑛一边哄着她一边收拾荣铁成的秋衣。
荣铮窝着张小嘴嘬着瑛娘，嘴里是温软绵弹的触感，小小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灵动的转了几下，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够转世重生。
荣铮前些日子里还有些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直到最近，意识才慢慢清醒，逐渐回想起来自己的前世。
荣铮原本在自己的世界里名叫张清媛，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研究所的宿舍里，她跟着导师着手开始研究计算机材料学，对着屏幕分析晶状枝的结构，哪里知道实验结果还没有出来，转眼自己就投胎重生了呢。
前世种种如梦境一般将她拉入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荣铮并不太记得清楚过往的事情，只是生命中的一些碎片嵌在记忆深处叫人无法忘怀。今生应作蝶梦庄周，亦或庄周梦蝶。
近三十年的记忆让她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对这个世界冷眼旁观。有过一双和蔼可亲的父母，有过那么多亲密的亲朋好友，经历过那么多喜怒哀乐，荣铮并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地融入到这个世界里来。
明明自己还那么年轻，如果来到了这里，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在自己熟悉的另一个世界里，存在着的又会是谁呢？或者就是彻彻底底的消亡？对这个世界而言，她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柳瑛看到孩子哭了，一阵心疼，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揩掉女儿嫩脸上的泪珠。
金刚经中有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似电，应作如是观。她师娘曾经手持佛珠，告诉她一切皆有因果，善恶有报，轮回生灭，寂迹无形。
荣铮闭着眼睛，完全控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绪，在婴儿的外表下她索性放肆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叫荣铮，那个世界里父母曾给她的期许，现在成为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名字，张清媛。
柳氏抱着孩子，上下晃荡，心里一阵焦急。女儿平时都十分乖巧，不哭不闹，不论是饿了还是要大小解了都只是哼哼两声。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荣铮哭得小脸通红，一下子被溢出的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柳氏心疼的不得了，一边轻拍荣铮的后背，一边轻轻哄着：“秋妮儿，乖乖的，娘的小心肝儿哦。”
荣铮沉溺在这个温柔的怀抱和抚慰里，一遍一遍得告诉自己，“你已经重新活过来了，你现在叫荣铮，现在开始是新的生活了。”
感受到柳瑛对自己十分关爱，荣铮却觉得很愧疚，她没有办法坦然接受。
若是普通的孩子，混沌没有记忆自然可以顺其自然的敬爱父母，可是荣铮觉得自己不行，她或许一辈子也做不到像对前世的父母一样亲近今生的父母，没有办法回馈他们同等的情感。
毕竟，她拥有一颗二十九岁成年女人的灵魂。
在柳氏轻缓的拍背中，荣铮逐渐停止了哭泣抽噎，她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带焦急的女妇人，眨了眨眼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干净，然后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脑袋埋在柳氏柔软的胸脯上，假装自己陷入了沉睡。
上天到底安排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目的是什么呢？宿命因果，一切都茫然未知，只是以后自己的身份就是荣铮了。也好，铮铮铁骨，张清媛也很喜欢这个新名字。
制造司里此刻却是一片肃穆，郑监工和李副手站在大门前等工部下派的官员，原先有小厮说上面大人巳时便能到，这会儿已经过了晌午制造司门前也没看见个人影。
郑监工等得两腿直发软，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正在郑监工和李副手单方面吐槽埋怨时，一辆石青色平顶四方轿子被人稳当当地抬了过来。
轿夫弯腰将轿子落定，还不待一旁的小厮掀开布帘，轿子里就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指骨纤长的手，中年男子身着竹纹绣靛青锦袍，脚踩如意纹千层底官靴，用碧色青田玉冠束住长发。
男子面容严肃，骨骼分明，眉眼中似含电光闪烁，他动作轻快又不显得急躁莽撞，自顾自掀了帘子长腿一踏出了轿子。
来人正是工部兵仗局郎中赵中北，下了轿子见到郑监工也没有多说话，颔了颔首以示礼节。
没有理会郑监工等人想将其带往中堂奉至上座的心愿，而是让郑监工走在前面带路，参观视察制造司的内部情况。
一边走在路上一边还在问：“你们司如今产能几何？耗煤几何？有工匠各多少人？”
郑监工腿都快软了，自从听到这位大佬要来，他一大早就跑到制造司里来，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的喝，更不要提他为了拍这位上官的马屁，硬是站在门口等赵中北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制造司的这些庶务平时都由底下的主簿打理，他只管在籍匠人是否安分守己，上头下派了多少任务，他就原样在下派下去，半点不操心。
“这个，大人要不您先跟我进来看看”郑鸣仁擦了把汗，“回头我再跟您交代这些。”
如今这位自己想要巴结的赵大人倒是出乎意料地不给人客气，郑鸣仁心里已经在暗搓搓的想着自家库房里还有些什么宝贝，之前也没有打听过这位赵大人有什么喜好。
正在郑鸣仁胡乱猜测之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工房，鼓风扇轰隆隆地转动着，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十几个匠人赤裸着上身，毫不在意如今已是即将冬月。
挥舞着铁铲哗啦啦地将煤炭抛至高高的转炉之中，煤炭甫一落入炉中便激起一阵火星四溅。
赤红的钢水顺着管道流经细煤渣又回到另一个大转炉中，最后汇聚在池子里凝成钢块。
隔着一道院墙，那头是乒呤乓啷铁锤砸击钢锭的声音。
赵中北皱了皱眉，他今日穿着此刻在这制造司中竟显得格外闷热。郑监工注意到赵大人额头已经出汗，就主动提议去隔壁看其他人铸钢。
这个院子里出的钢水凝起来也是不能用的，钢块一则不够硬，二则一锤即断裂。
他虽然不管事，却是心里门清这其中的暗道，不能用的废钢最后算作钢损，中间的差额虽然不经自己的手，却怕这位不知底细的赵大人捅出些什么，反倒连累他受罪。
郑鸣仁小意跟着赵中北，离他不过半步之距。眼见着赵中北就要张嘴问些什么，他立刻插话道，“大人，前些年我们司还有匠人想出了新秘法，这锻的钢又硬又韧，还得了上边的赏呢。蒙大人不弃，可随下官去看看。”
赵中北想了想，捻了捻一须长胡，随即也同意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姓郑的打着什么小心思，不过他赵家人向来无所畏惧，刚直孤高。无非也就是招来拆招，剑来挡剑罢了。
郑鸣仁将荣铁成招出来，不无遗憾地说，“当年便是此子的父亲想出的热铸钢法，不过后来他爹腿就断了，再干不得重活，荣大郎便顶了他父亲的差事，如今也是一把好手啊。”
油滑的溜手的郑鸣仁这话听起来到似乎多了几分真心。
荣铁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犯下了什么纰漏，此刻跪在几位大人面前，不过是强撑着打起精神。
郑监工难得的温和，见赵中北没说话，就开口道：“莫慌，大人找你来是问话的。”
赵中北收了身上的气势，问道：“这热铸钢铁你可清楚？”荣铁成一听问得是这个，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整个司里除了他爹就属他最清楚这项手艺，此刻一听大人问的是这个，平时寡言少语的他此刻竟能娓娓道来。
“这热铸比起冷煅来，又省时间，钢块质量也高。钢水注入冷水中，等水汽散尽。将钢块加持出来，放在碳火上加热，等到整个钢块颜色通红时，再用铁锤锤击，使它冲压变形……”
赵中北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琢磨起来。他此次来不仅是为了下派命令，更是想着寻些手艺好的匠人跟着去青州。
青州人口流失严重，盗匪众多，此次赵中北去一为平匪，二为安民。平定之事非三五年不能成功。带些精通工艺的京城制造司匠人去倒也能省下不少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