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连城》阳灿

9、君陌路6

　　顾卿言看了过去，看向面前面蒙黑纱的女子，他应该不认识她的，因为她如今的样子早已完完全全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了。可当顾卿言看向那唯一露出来的双眼。那双一直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双眼，又大又圆，总是扑闪扑闪的。可此时此刻，顾卿言总也觉得这双眼睛哪里有点不一样，可终究也还是原样。顾卿言微微扬起了头，等待着对方说些什么。
　　对方果然开口了。从那黑色面纱下传来微弱的声音：“卿言……”
　　这么久以来，顾卿言一直惦记着她。惦记着她的样子，惦记着她的声音，惦记着她叫他“卿言”。可是，他如今的这一切悲惨遭遇不就是因她而造成的吗？
　　“唐姑娘，我原有许多话想问你。此刻见到你，我竟不知该如何说起。”顾卿言开口道。他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淡淡地开口。可顾卿言越是这样，在唐灵看来，心中越是心痛。
　　“卿言……”唐灵一时语塞，只是痴痴地唤着顾卿言的名字，“卿言……我也有许多话想同你讲。我家对不住你，我爹对不住你……我不知该如何来弥补这一切。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误会，才会让我们变成如今的样子？”唐灵有一肚子的话想对顾卿言说。
　　连-城修注意到顾卿言微微侧过身，似乎使得唐灵看不到他的表情。
　　“唐灵，我该恨你的。恨你爹杀了我全家，恨你在我身上下毒，恨你彻底毁了我的人生。可同时，我又无法恨你。呵呵。相反的是，我好爱你，我根本无法把你从我记忆里抹去。我仍想好好珍惜你，呵护你，想同你一直在一起。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笑？”唐灵看不见顾卿言的表情，却能感觉得到顾卿言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心墙彻底瓦解，她想，不管怎样，她都要他变回他该是的那个顾卿言，意气风发、诗意盎然……
　　顾卿言转过头看向唐灵，眼神中沉淀着些许唐灵看不大明白的东西。也许，经过此番，他也不同于当初的锦城翩翩顾家公子哥了。这一番变故，不仅改变了顾卿言的接下来的人生，也改变了唐灵往后的人生。其实唐灵在想，也许她也并无多少往后的人生了。她没能像曾期待和预想的那样，与自己的意中人一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可她也并不后悔与顾卿言的那番过往，她仍然感激上苍，让她能够遇上他。
　　“卿言，你听我说……”唐灵正欲开口，可面前的顾卿言突然开始面露难色，不停地开始咳嗽。连-城修见状赶紧伸手抓住顾卿言的手腕，拿了拿他的脉。随后朝身边的卫凌吩咐道：“卫凌，你赶紧带顾公子进院内，我随后为他施针。”
　　卫凌赶紧扶着顾卿言向屏风后转去。唐灵直愣愣地看着顾卿言离去的方向，口中喃喃道：“我没想到他如今会是这个样子......”
　　连-城修一边从柜台和抽屉里取出针包和药瓶一边对唐灵道：“顾公子身上的毒很难彻底根治，下毒之人用了最烈一种，应是想置他于死地。”
　　“可是，我想不明白我爹为何一定要害他至此……”唐灵说道。

　　夜晚的七夜堂有些宁静，连-城修与晋祐一同在大厅聊着。
　　“师弟，你可有想好对策？”
　　“如今唐灵已来到七夜堂，大可不必担心临安城内百姓的安虞。而对于顾卿言，唐门的毒千奇百怪，须得知道毒药的大致配方才有让顾卿言根治的可能。”连-城修道。
　　“这倒容易啊，直接问唐灵就好了。她应是知道的。”晋祐手中摆弄着刚晒完收下来的草药，“诶，我说师弟啊，这两人误会极深，估摸着就算事情的都说清楚明白了，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连-城修闻言笑着转过身看向晋祐：“师兄啊，你怎么突然关心到这上面来了？”
　　“你笑什么笑？这不谁都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嘛。”晋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连-城修，“好了，师兄我要去睡觉了。”
　　连-城修看着桌上的那一筐草药，心中想着，也许此时往后的这两个人不能够相守，但是有些东西是不会泯灭的……

　　唐灵思来想去终是决定去找连-城修，她觉得只有他能够帮她，也是，帮她的卿言了。
　　“连大夫……”唐灵依旧蒙着面纱。
　　“唐姑娘。”连-城修放下手中的医书。
　　“我不知道我爹对卿言下毒，更不知道下的那种毒。但是，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救他。还请连大夫帮帮我，也帮帮他！”唐灵恳切道。
　　“什么办法？”
　　唐灵慢慢退后两步，缓缓取下了面纱，露出漂亮的脸蛋。她是多久没有以真目示人了，摘下面纱的那一刻，唐灵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我不知道卿言身上是何种毒药，但是，如今的我虽身带剧毒，可却是唐门所有毒最好的解药。”
　　连-城修闻言愣了一愣，随即道：“你要我如何做？”
　　唐灵缓缓凑近连-城修，在他的耳边耳语几句。
　　“不可能。”连-城修吐出了三个字，“我绝不会拿一人性命换另一人性命。”
　　“连大夫，你听我说，我如今变成毒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了。我的命就这样了。可卿言若是能痊愈，他还可以继续后半生。不仅仅是因为父债子偿，若是没有这一层，我也愿尽我的全部可能去救他，让他幸福。”唐灵的每一个字都恳切至深。在连-城修听来，竟有些动容。这人世间情感的力量，竟这样强大，能让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此。

　　“顾公子，你感觉如何？”卫凌给顾卿言端上刚熬好的药。
　　“没有不适了。”顾卿言接过药碗。
　　“连大夫说，这药喝后，你的毒就差不多完全解了。以后就不再痛苦不堪了。”卫凌坐下身来。
　　“多谢！如果不是你们，我想我可能早就死了。在下无以为报！”顾卿言双手抱了抱拳施礼。
　　卫凌笑了笑，有些话不知道该如何对顾卿言说。难道要说你心爱的姑娘为了救你而选择去死？还是说那个一心爱你的姑娘用自己的命去换了你的命？卫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纠结。然而就在此时，梓昕慌张地从他们面前跑过。
　　“梓昕，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卫凌问道。
　　“哎呀，那唐姑娘快不行了，连师叔正在全力救治呢。”话音刚落便迅速冲向药柜取药。
　　顾卿言手中的药碗瞬间从手中滑落，淡绿色的碗碎成三瓣，褐色的药汁顺着裂缝的边缘流淌到地面。
　　“灵儿！”

　　连-城修此时此刻不仅仅用了医术，还施上了法术。手中淡淡光晕，向躺在床上的唐灵输送着真气。
　　“连大夫……你不要再管我了。我这心脉已损……莫要……再白费力气了。呃……我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此时的唐灵面色惨白，已无生气。
　　“灵儿……灵儿！”
　　顾卿言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看向病榻上的唐灵，唐灵亦回望向顾卿言。只这一眼，仿佛忘却了所有的仇恨，消散了所有的悲伤与痛苦。顾卿言缓缓走近，坐在床边，扶起唐灵靠在自己的身上。
　　连-城修看着面前的这一双人，心中慨叹万分。
　　“连大夫，灵儿这是怎么了？”顾卿言抬头问连-城修。
　　“卿言……我的命本来就时日无多了。那日后……我误成毒人，就离开了家……总，总想寻你……我可，可终于寻到你了。”
　　顾卿言的声音有些颤抖，道：“灵儿，你为何不告诉我，我还那样对你……”
　　唐灵缓缓举起手伸向顾卿言，顾卿言赶紧回握住唐灵的手。
　　“卿言，初秋山林……上元花灯……能够遇到你，我从未有过后悔！”
　　顾卿言闻言，瞬间声泪俱下。已再也说不出任何其他的话。
　　连-城修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那颗清冷的心被燃起了些许火苗。这人间，这样充满仇恨与怨念，可又这样充满深情与温暖。就像顾卿言与唐灵，虽然不是门当户对，虽然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虽然经历误会与仇恨，可仍然心念对方，那份爱一直都没有因为这些误会与仇恨而改变。他们面上不说，可一直都在记挂着对方。这样的感情，是多么深刻。这是，作为人的情与爱。

　　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顾卿言已成家生子。重回锦城的他，娶了温柔婉约的普通女子，凭着自己的才华与才干，重新建了顾府。众人只知道顾府惨遭巨变，顾家公子失踪，后重回锦城，回来的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公子哥，是一个成熟稳重又不是才华青年。不知道的是顾卿言失踪的日子以来，他经历过什么。可这些对于顾卿言来说，是最刻骨铭心的回忆。有刻骨的伤痛，又有铭心的爱恋。他记得连大夫对他说过：唐姑娘用自己的余生换你余生的幸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不负斯人……
　　顾卿言又回到了他们相遇的山林，看着满山的青葱。心中释然了许多，也许他们早就陌路，如今灵儿已去，他们更是无法再见，更是陌路。那些陈年旧事，那些年少轻狂，也终究是往事了。只是他的心底，仍然住着一个人。那个眼睛大大圆圆的小姑娘，那个对他笑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姑娘，那个把自己的命给了他的小姑娘。
　　顾卿言举起手中唐灵曾留给他的手帕，上面绣着：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又是初秋时节，白色的手帕在随着山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