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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迷踪二度夜色冷 ...

  •   郑家确实是一名知情识趣的客人,陆炳全葬身火海的消息刚传出,酬金立马就到了牛大义的手里。
      陆炳全倒了,他辛辛苦苦扒拉了半辈子的兵就顺理成章地到了长海陆家的手里。
      当然,陆家总不会明目张胆地把你整只军队都拉到长海去,这芙蓉镇可也是个好地方。
      于是又调派了一个新的“陆司令”过来,这新司令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正经陆家人了。新司令一到位就下令彻查火因,眼看是要借着这把邪火把地界儿烧得更干净,好坐得舒服些。
      偏偏那郑清丰少爷还不知道避嫌,又找到了牛大义,还非说要和自己难得的知己向二爷再喝上一杯。
      牛大义表面上还是和他笑嘻嘻地乱扯一通,心里却觉得这郑四少脑袋忒不好使了,这风头火势的还非要往枪口上撞,不是找死是干嘛?牛爷都懒得理你。
      于是隔天,牛大爷就拖家带口地到江南去避暑了。
      还在外边四处溜达的郑四少也被他爹揪着耳朵拖了回去,死死地锁在了家里。
      不过郑家与那陆炳全的隔阂由来已久,即使没和纵火案扯上关系,也还是被新来的陆司令给好好敲打了一番。郑家老爷也不恼了,知道胳膊掰不过大腿,都默默受着。晚上躺床上一想到陆炳全那厮带着所有秘密阴私死了个干净,就觉得都通体泰顺,全家都安生了。
      这把火一烧,陆家反倒在汾河一带彻底站稳了脚尖,风起云涌间,局势又隐隐有了变化。
      不过这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到向二爷身上,且不说那火是陆炳全他自己亲手放的火,就是你要找着咱向二爷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就在汾河两岸暗潮汹涌的时候,向二爷已经顺顺当当地回了城,掐指一算,竟是在外耽搁了有小半个月了。
      城寨里的生活很是简单,几乎不会有什么纷争,岩二还是对付得过来的。
      可偏偏这回又出了幺蛾子。
      牧原的妹子不见了。
      向二爷愣了一下神才想起来,岩二说的是曾经的尤梭之花。
      “什么时候的事了”向二爷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正面无表情地转着左手上的白玉板指。
      “是昨日下午牧原发现的。他妹子一直躲在房里,他娘以为她这是又难过了就没去烦扰她,把早饭搁门外就走了。没想到那饭菜一直到傍晚都没动,牧原回家把门一撞才发现里面是空的。后来牧原又领白蜂在寨子里找了一遭,没找到,没敢私自出城,现在还在外堂跪着等爷发落。”
      “那就跪着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小姑娘能跑多远。你领人出城走上一遭,白蜂找不着的除了死透的就是躲水里的。”
      “二爷,”岩二欲言又止,想瞧瞧向二爷的脸色又不敢抬头,只好硬着头皮道,“牧原他已经跪了一宿……”
      “你是嫌爷对你太好了是吧。”向二爷面沉如水,声音是罕见的冷。
      岩二心底一慌,正想告罪,体内的蛊虫却忽然暴动了起来,剧烈的疼痛霎时布满全身,他双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样的折磨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期间向二爷已经吩咐岩六领人出城搜查了,岩六低着头进来又低着头出去,什么都没问,也没多看地上的岩二一眼,只应了声是就手脚利索地出去了。
      岩二躺在地上,四肢抽搐,满身满脸都是冷汗,疼痛的余威还在震慑着他的神经。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他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活像一尾湿漉漉的上了岸的鱼。
      “不想做就滚下去,有的是愿意做的人。”
      向二爷也不转板指了,那玩意儿刚让他随手脱了扔地上,干净利落地碎成了两半。
      他正睁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
      “爷……岩二错……错了,您别……别不要岩二……”
      一阵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岩二觉得自己的心比刚才更疼,他强撑着跪地前行,颤抖着手抓住了向二爷的裤腿,第一次逾矩抬头对上了二爷的眼。
      那是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应是很风流的一双桃花眼。
      可那眼里却什么也没有。
      他本来害怕看见的失望也好,愉悦也好,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洞的两潭黑,直看得人心底也发冷。
      是了,他的二爷,即使是笑着,眼里也是不带温度的。
      哪怕是二爷最常见的悲悯神色,那眼里也绝对没有半分慈悲。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二爷的心,也是这般古井无波,冷硬如石的么。
      他垂首,看见那碎成两半的板指。
      他记得,那板指二爷已经戴了许多年了。玉是好玉,即使是缺口也闪着幽幽的动人的光。但二爷不要了,它就掉地上成了石头。
      “你呀……”
      二爷的手搁在他头上,像抚着孩子似的,轻柔地,一点一点地顺着他的头发,就像很久以前一样,舒服得他头皮发麻,心尖儿也发麻。
      “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似的……下去吧,好好歇一会。”
      就是这么一句话,他就忽然鼻子一酸,险些掉下了泪来。
      他知道,二爷现在一定又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没敢仔细看过爷的脸,却总能想到他牵动嘴角的每个弧度是怎样的。极其慈悲地,和蔼地,即使那眼里还是什么也没有,也总让他觉得二爷是这世界上待他最好的人。
      很多年前,二爷这样抚着他脑袋把他领回来时,他也是这样想的。
      “是。”他跪伏在地,端正地行了全礼才默默地垂首退下。
      屋外阴云密布,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那线一般的水轻柔地淌在青瓦上,又顺着飞翘的檐角蜿蜒而下,滴答滴答地打在同样灰暗的石板路上。
      向二爷靠在梨花木椅里侧头往外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熟悉的景象。
      他还看到了几个半大的黄毛小子,大概是因为住得高了,那群小子看起来就跟一小撮细条面人似的,都在踮着脚尖,嘻嘻哈哈地在檐下闹着,一个个争着伸手去接那滴答的水,好像在比谁接的更多。
      其中一个长得格外富态的小面人一个不慎就被旁边的另一个给一脚踹了出去,即使反应迅速也还是沾了一身的迷蒙水汽。
      其余的小面人见状非但没有“惩奸除恶”,还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结果又是闹成一团黏糊糊的面。
      嗤,一群傻猴子。
      向二爷嗤笑着,转头闭目,半张脸隐在了昏暗的光影里。有那么一霎那,那轮廓看起来柔软得一塌糊涂。

      岩六迅速地领着白蜂在林间穿梭,身上的褂子不一会儿就湿透了,可他却没有丝毫停下避雨的打算,矫健的身影在这郁郁葱葱的林里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似乎是受了雨水的影响,白蜂飞行的速度逐渐缓慢下来,最后竟在林子中央的纳木泉边停了下来。白蜂生性怕水,一般不会轻易靠近水边,除非……它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岩六并没有轻易靠近纳木泉。
      纳木泉是寨子里供奉的圣泉,决不允许旁人随意玷污。
      只有寨子里的某个孩子病得极重时,才会由焚香沐浴后的当家二爷亲自来取上一壶泉水,置于大宗宗祠为之祈福。
      寨子里的孩子向来壮实,这样的事件极少发生,自今任当家向二爷上任以来还未曾有过。
      但这么多年来,祈福后的孩子确实是全都好了。不管是否真的能包治百病,这纳木泉都是寨子里人们认准的圣泉,是信仰,也是寄托。
      可现在,岩六皱着眉头盯着白蜂在水里抓来的一根细长黑亮的发丝,心里忽然有了某种很不好的猜测。这种猜测哪怕只是在心头轻轻地过一遍,都足以点燃他炙热的怒火。
      他笔直地站在十步开外处,深深地看了那清澈幽深的圣泉良久,才利落地转身,带着那根发丝赶往二爷的住所。
      这时雨已经停了,天色暗沉,寨子里已经隐约有几户人家点上了灯火。
      向二爷的屋里也点上了烛火,他还是维持着上午的姿态,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然入睡。
      岩四岩六还是跟木头似的立在向二爷身后,牧原也由外堂跪到了屋里来,此外还有十个与岩四岩六衣着相同,站得笔直的青年。
      满满一屋子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扰了向二爷的清静。
      牧原体内有他妹子的双生蛊,分辨一根头发简直再容易不过。
      纳木泉是一个活泉,也是唯一不设任何迷阵,可以轻松通往山外的关口。
      那答案注定是一个不能使人心情愉快的答案。
      “死要见尸,活,也要见尸。”过了许久,向二爷才悠悠地开口。
      他还是那样懒懒地靠在椅子上,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了一个餍足的午后觉一样。
      “是。”回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声音,下一刻,那十个青年和岩四岩六就都不见了踪影。
      “你也下去吧,别让你爹娘忧心。”
      “是……牧原知道了。”那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沙哑,带着一阵阵无法掩饰的哽咽。
      他试着缓缓起身,却膝盖一麻,又跪了下去,磕在地上是一声刺耳的响。
      牧原没有再试图起来,只低垂着头,发愣地盯着地上修长的影。
      “这世道,是要乱了啊。”
      二爷的影子一直一动不动,像一滩泼在地上的墨。但说这话时,他忽然转头看向了窗外。牧原也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却见那儿已经缀满了星火点点,依稀是一派安宁静美的景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迷踪二度夜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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