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入梦》车二

6、第五章 傀儡行事破芙蓉

　　这头岩四刚下蛊，那头向二爷便感觉心头微微一窒，正是他体内的母蛊与那双迷情蛊在隐隐呼引。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镇定心神后才开始操控着那蛊虫循着精脉而上，直奔人脑机要之处而去。待那蛊虫上脑，他的额角已布了一层薄汗。
　　向二爷所在的小村庄与芙蓉镇相隔八百里有余，任谁也想不到控蛊人竟会藏在这样毫不相关的偏远地界里。
　　毕竟距离越远，对蛊的要求越高，控蛊人也越容易被蛊反噬，几乎没有人这般冒险行事。但向二爷算不得常人，他打小就养蛊控蛊，体内除了年代最久远的蛊王母以外，还滋养着大大小小数千种母蛊，控蛊之力，非寻常蛊毒巫族所望及。
　　向二爷其人心思深重狠绝，向来求稳不求快，求狠不求准，是终身信奉有杀错没放过，管你损敌千百万也绝不自损一根小手指头的典型代表，本不应如此冒险行事。
　　但偏偏这迷情蛊非同小可，岩四岩六都未必能驾驭它，一旦被反噬，他体内的母蛊也必定会试图反噬，后患无穷，才有了这一出千里控儡的好戏。
　　接下来好几天，岩四都没有再露面，甚至一步都不曾走近陆家大院，只静静地蛰伏在离芙蓉镇不远的一个小山林里。
　　对别人来说，这样无人居住却满是未知的毒物野兽山的林里蕴藏的是无数的危机，但对久居深山又职业养蛊的岩四来说，这儿却是与天堂无异。
　　山里的蛇虫蝎毒出于本能地亲近他，又慑于蛊毒不敢造次，是他再好不过的眼线。
　　陆炳全防得了人却防不了虫，这些小家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潜进戒备森严的陆家大院里，顺口再在他那肉腾腾的身子上叮上几个大包。几天下来，陆家大院的一举一动岩四都心中有数。
　　陆家大院这几天实在是热闹得很，陆司令行事越发荒淫无度，一夜折腾死好几个美妾丫头也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毕竟不是封建年代了，天京那儿坐镇着正儿八经的国军政府呢，按理说国法军章是由不得这陆炳全胡乱糟蹋人家闺女的。
　　但你架不住人家山高皇帝远啊，在这芙蓉镇里，他陆司令才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这年头只有手里有兵有钱，你就是螃蟹，是大爷，是那下了凡的玉帝老儿，连鬼神都不敢挡你的道儿。人命？也不过是你手上的几个玩意儿。
　　岩四知道是那迷情蛊起了效用了，也不心急，反而躲得更是严实了。
　　那蛊确实厉害，即使是搬空了人的脑袋，那人的言行举止与往常相比也还是相差无几。
　　对于陆司令近来兴致高涨一事儿，旁人也见怪不怪了，不过笑道一句陆司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罢了。更有无数心机活泛的小人正挖空了心思，变本加厉地赶着往上送一个个水灵灵的美人儿，好抱紧这一棵开在芙蓉花泥里的粗腿大树。至于那些姑娘的生死去向，又与他们何干呢？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他们眼中谈笑风生，金枪不倒的陆司令已经算不得人也算不得鬼了，不过是一具听命从事的行尸走肉罢了。
　　那陆炳全夜夜笙歌不止，还破天荒地请来了那群牛逼哄哄的黄衣道士，美名其曰与君促膝长谈，共度良宵。要知道，往日他虽然供着这群道士有吃有喝的，可心里也不见得有多待见。在陆炳全看来，自己到底是陆家的人，除了天京的几个大家，他还真没把旁的多少人看在眼里，连远在汾城的官儿富绅他都敢伸手捏上一捏，不沾回一手好油是绝对不会收手的。
　　而那群牛鼻子道士们也向来觉得自己本领非凡，地位崇高，一般的军队副官还不被他们看在眼里咧，非但不曾疑心陆的变化，反而对此很是受用，只觉得这整天拿鼻孔看人的陆司令总算是开了窍了。
　　从这一点上看来，他们不愧是一路货色。
　　这群道士穿着风光体面，做工精细的道袍，却没有一丝道心，对陆炳全院里这一大群娇艳欲滴的美人儿早就垂涎已久了。
　　黄衣道士中有一个张姓的蓄须中年道士往日最是得力，如今对着陆炳全也说的一嘴恭维的好话，还不忘提点一下自己的劳苦功深。
　　那张道士本也是山野出身，跟自家寨子里的一个老草鬼婆学过两手，下山后便借着这两手半吊子的巫毒蛊术到处招摇撞骗，硬是撞出了一个天师的头衔来。他与其他的道士本来不是一路的，恰逢陆炳全四下寻才被聚到了一块儿，又因着他名头最响，心思最狠，才隐隐有了当小头儿的气范来。
　　大概真的是他天生好运，不过拿着个破罗盘瞎转悠，居然也让他堪堪摸到了通往向家寨的门路。
　　他们这群所谓的道士也不过是一群披着道袍的地痞儿，自然是无法破阵上山的，走了好几回都还在一个地方瞎转悠。
　　张道士是个心思活泛的，隐隐觉得这山不同寻常，说不准真住着上头说的那些神秘族人，当场就做了记号，回头就屁颠屁颠地把这事儿报给了陆炳全，满心期望着可以借着这陆司令的手，搭上远在长海的那艘陆家大船。
　　长海陆家是有名的军阀大户，放眼全国也是数得上号的，行事又向来嚣张跋扈，竟隐隐有了压过天京大家的势头。而他们开始着手这些常人看来子虚乌有的玩意儿也不过是近几年来的事儿，约摸与陆家大少当年生过的一场怪病有关。
　　说到底，陆炳全不过是陆家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支族亲戚，但他的心野着呢，一直想着办法要巴上陆家这条结实的大腿。于是一听说上边儿对这些个鬼神巫毒玩意儿有兴趣就开始大肆地寻找能人异士了，离向家寨山不远的那座山脚镇上不时走动的小兵就是他手下的人。
　　亏着陆炳全是个心野的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把手里的情报往上传，而是牢牢地把东西都给压了下来，知道详情不过就是眼前的这几个得力道长，其余兵士都以为陆司令找的又是什么难得的美人儿呢，没准儿还是那以美艳著称的狐仙蛇妖咧。
　　那天晚上，陆炳全出于意料的好说话，不仅好酒好肉地招待了张姓道士一行，还搭起了戏台子请来了当地有名的戏班助兴。
　　台上的伶人顾盼神飞，暗送秋波，台下的美人身姿妖娆，香吻连连，热闹非凡。那满院的香鬓倩影来来去去，又是一派活色生香的景色。
　　酒过三巡后已是银月高挂了，陆炳全又热情地邀请了几位道长留宿内院。
　　那几个牛鼻子道士早就被美人佳酿迷得晕晕乎乎的了，都觉得陆司令对自己是十分的看重，心头飘飘然就二话不说地跟着引路的美艳丫头回了房，一夜春宵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名粗使丫头的惊叫声唤醒了沉睡的陆家大院。那张道士竟与陆司令的爱妾衣衫不整同卧一床，一室狼藉不堪，淫靡之气尚未散尽，分明是好事已就！
　　陆司令抓奸在床，勃然大怒，当场就拿枪崩了那张姓道士。那私通小妾就在旁边，被花白的脑浆涂了一脸，竟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但陆司令的怒火并没有就此散去，他又令人绑来了其余几个醉得糊里糊涂的道士，一个不落地全崩了脑袋，又一枪结果了那晕死的小妾，打杀了好几个不顺眼的家奴才堪堪下了火气。院子里的奴仆丫头颤颤兢兢地跪了一地，不停地磕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惹火烧身，更别说把这种丑事儿往外传了。
　　如此一来，那群黄衣道士便无声无息地在这芙蓉镇里熄了生息。
　　没过多久，又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儿。
　　陆司令与其手下心腹对月小酌时不慎大醉，各自歇在了厢房里，睡得死沉。不料后院夜半起火，竟将一屋子的显要人物都烧了个精光！
　　满院子的丫头仆人乱作一团，独独没有一个打水救火的，由此可见这陆司令往日不得人心至极。
　　美人娇娘们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心知这陆炳全今儿算是玩完儿了，起火的院子连着库房，估摸着卖身契也都给烧没了，再无后顾之忧，就都趁乱夹金带银地逃出去了。出了内院以后竟又是一路畅通，毫无阻碍地就出了大门。
　　原来是那守门的兵士见火势迅猛，施救晚矣，又怕军令问责，也早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一时间，尖叫哀鸣混作一曲，偌大的庭院混乱不已，人潮汹涌，其中就有一名衣着寻常的美貌少年，只见他也神色慌乱地拽着一个小布包，随着其他美妾往外逃，毫不起眼，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天上的月亮依旧明亮多姿，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天下苍生。
　　岩四隐在树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眼下的大火。火光映在他微暗的瞳里，活像两颗染了色的石。直到那烈焰中再无一声哀嚎凄叫传来，他才漠然转身，消失在迷茫的夜色里。
　　朦胧中可见一群密密麻麻的蚊虫也随着他的离去逐渐散去，依稀是去往不远处的山林。
　　陆家大院的火整整烧了一宿，映红了半边天穹，待火势消去，已是另一天的黎明。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陆炳全如今成了一具面目难辨的焦骨，往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凡的富丽庭院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地吹不尽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