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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林中蹊跷买卖来 ...

  •   许是因为深居山林,屋内光线向来暗浅,即使是白昼,常人要看清布帛上密密麻麻的暗语也是有些吃力的。
      向二爷固然不是常人,可他的不寻常也并非体现在过人的视力上。此时他不过微微地阖了下眼皮子,底下的岩二就十分灵性地跪地向前,小心翼翼地点上了梨花木案上的油灯,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竟连头都不曾抬起过。
      “呵!”一向惯爱端着菩萨架子的向二爷也不禁有些乐了,“岩二,你可真真是爷肚里的虫啊。”
      “岩二不敢。二爷这般折煞岩二了。”男子神色不变,只一板一眼地回道。
      “哟,爷瞧瞧,今儿一下子说了得不下十个字儿了吧?看样子,你挺高兴的啊?”向二爷阖着眼,像往常一般勾着嘴角幽幽地打趣道,一时间竟教人分不清喜怒。
      岩二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没敢开口接上这句话。只深深地伏下了身子,额头轻轻地贴上了向二爷不着鞋袜的光脚尖儿。
      “得了,爷不处你的事儿了,赶紧把你那榆木脑袋挪远点儿,一身臭汗,省得脏了爷的脚。”向二爷捏着扇子往后仰,端的是一副万分嫌弃的模样。
      “岩二不懂。”男子有些委屈地挪开了脑袋,似乎是不懂自家二爷为何忽然嫌弃起他脑袋来了,想瞧个明白又不敢抬头,那模样与他往日严谨凶狠的模样相去甚远,活像一条被主人嫌弃的大狗。
      “你不必懂。只需记着,往后见着黎空这人就当没见着,他活的死的都不归向家寨。”
      “黎空不会背弃爷的。”岩二难得回了一句嘴。
      “可他也不会背弃他恩人。”向二爷不紧不慢地摇起了扇子,似是对男子的话不甚在意。
      “爷说的是。”岩二垂首,再无辩驳之言。他知道,爷这是真打算舍了黎空了。或许该说,从黎空走出祠堂那一刻起,二爷身边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下去吧。林子里也该是时候好好扫扫了,脏得很吶。”
      “是。”话毕,岩二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向二爷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岩二却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亲自去走上一趟了。
      向二爷说的那林子虽无人烟也不属城寨地界儿,却是各色蝎虫毒蛇盘踞的窝地,也是野放蛊虫的好去处。
      所谓神罚,就是给负罪之人服下失力散和引诱蛊虫的药剂以后,放置在供台上供虫撕咬,执罚之人亲眼目睹其皮下三寸已无全处后才会离去,然后任其自生自灭,听凭天意。若是侥幸存活,就算是脱胎换骨了,以往罪责都可以一概不究;若是死了,就恰恰说明其罪责天地难容,即使死无全尸也不能立冢戴土。
      这刑罚听来着实可怖,可那寨子里人却并不觉得残忍。
      蛊虫是他们世代相依的伙伴,他们共享身体共享滋养,说是亲族都不为过。
      向来与他们相亲的通灵蛊虫从不会无故杀人,即使是饿极了也会留下那人一口气,一切全凭天意,倘若真真罪不可赦,挨不过去了,成为蛊虫的食物也算那罪人的造化了。
      黎空尚不知死活就半路被人救下,本就不合宗法;而那些扎堆在供台上难得饱食一顿的蛊虫又都不曾发怒暴动,实在有些蹊跷。
      岩二一路巡查一路思量,依稀忆起上旬月初,山脚镇上曾来过的一群形迹可疑的军衣士兵和黄衣道士,不禁心惊。
      他撒下掩藏气味行迹的药粉,驱散了聚集的蛊虫,又重新布置了林子里的迷阵机关,才又抬脚地往回赶。
      这事儿耽搁不得!
      可惜老天爷总不会一直如人意的,岩二的脚再快也还是快不过车轱辘。待岩二穿过半座小山回到向家大宅时,二爷已经坐上不起眼的乌蓬马车到某个镇上去了。
      是了,今儿恰好是十五。
      岩二这才想起今天是向二爷到别镇上去谈“买卖”的日子。

      向家寨并不是真的与市隔绝,这儿的人虽然因为自身体质异于常人而深居简出,但由于地域狭小,生活补给并不能完全自给。
      早在封建君主年代,这儿的人就已经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山外的世界。
      每隔三年城寨子里都会举行盛大的选拨赛,选拨出二十名体术蛊术俱优的青年组成一支精锐护城军,名唤“白蜂”,与城民们奉养的一种蛊蜂同名,取其迅猛灵敏之义。
      “白蜂”人虽不多,但单论迎战能力已经足以和一支小规模的军队相提并论了
      “白蜂”除了负责护卫城寨安全,还会负责城寨的日常物资选购与运输。每月十五,白蜂都会到邻近的小镇上去采购棉麻,大米等物品,在当夜悄悄运回寨子里。次日再由管制长老依次分发的每家每户去。这是明面上的买卖。
      向二爷也是在十五做的买卖,但却是一年一次的买卖。
      这买卖的确不是寻常的买卖,偌大的向家寨所有的开销花费都依存于这笔买卖。
      即日十五,向二爷都会和白蜂一起出发,但一出城门,两队人马就会立即反向驰行。而且二爷每次谈买卖的地点都不一定,所带人手也不一定,擅长追寻行踪的白蜂对向二爷也起了不了多少作用,一时间岩二根本无从得知自家二爷的去向。
      向二爷并不知道岩二心头的焦灼,此时他正懒洋洋地半躺在车厢里,吊儿郎当地摇着一柄朱骨白扇,再配着他今天披着的金线乌锦外衣,活脱脱一副颓废无能的富家子弟模样。
      今日随行的只有岩四和岩六,他们也都作随行小厮的打扮,一人驾马,一人乖觉地守坐在车门前,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驶进了玉溪镇的地界儿。
      要谈买卖自然得有客人。可咱向二爷却并不信奉客人是上帝这一箴言,他的客人绝不易做,你常常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了这位小心眼的爷并且搭上你的小命。
      作为两方接头人的牛大义对此深有体会。
      在一个典雅的古风包厢里,牛大义正面提耳命地跟这次的客人交代着相关事项。
      “四少,您仅需记着别在那位阎王爷面前抖腿就行,旁的事儿老牛保准给您办妥当了。”牛大义边说边捏着他肥短的指尖掐茶尖儿,忒的灵活,他记得清楚,那位爷儿的挑嘴毛病老多了,滴酒不沾不说,还只喝嫩叶尖儿泡的新茶。
      “没想到你这万事通也有这么愁眉苦眼的时候啊,这向二爷想必是一位极难伺候的老爷子了。”郑家四少在这汾城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可他却并没有在意牛大义话里话外的怠慢,反而摆出一副熟稔模样套起了话来,可见其心眼也不少。
      “唉,可不是么!简直比老牛爷爷还爷爷啊!想当年老牛还是个小屁孩儿的时候就给向家二爷掐过茶尖儿,今儿又干起了老本行了!您是不知道啊,老牛可是掐得一手好茶啊,这活计儿连我爹都夸过咧!这掐尖儿啊最讲究位置……”
      郑家四少大名郑清丰,他自以为自己也算是忍功非凡,云淡风轻的人了。可面对牛大义那张开开合合,喋喋不休的大嘴,他还是有了把桌上茶壶往里塞的冲动。偏生自己又有事相托,只好僵着脸摆出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来。
      牛大义这人也算是个世间难得的话匣子了。你一旦撬开了他的嘴,甭管好坏,他啥都能给你扯上一大摞,但这一大摞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有用就不好说了。
      他身份也比较模糊,追溯到祖上,也算是半个向家寨的人了,可他却并没有去过向家寨。他家一辈四代都是在外头领的路子,到了他这代对于向家寨的事务也已经不甚了解,只能大概地从父辈的三言两语和与当家二爷的几面之缘之中推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大抵寨里一向出好种,牛大义本人虽对寨子知之甚少,但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对那神秘的寨子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即使他还是老爱与牛老爹顶嘴,表面上也老是一副对寨子不甚在意的模样,可交到他手里的差事无一不是办得妥妥当当的,比他那严谨木讷的老爹还要好上几分。
      这也是向二爷第一次见面就被他糊了一腿子枣泥糕后还留着他一条牛命的缘故——这小胖子瞧着就挺有心眼的,是个可造之材。
      在郑四少还踌躇着如何在这张肥厚的大嘴里掏出些有用的情报的时候,牛大义耳尖儿一抖,唰地站了起来,再眨眼,人就已经在厢房门前站的笔直了,正呸呸地往手里吐唾沫,一愣脑地往头上抹。
      这厮动作极其灵敏轻巧,与方才那个边吐瓜子儿边抖腿的胖子简直不像一个人。
      郑四少虽觉得诧异,但到底没傻不拉几地上赶着问,他甚至连眼神儿都没多给那孤芳自赏的胖子一个。
      一是这少爷实在觉得那厮的行为粗鄙恶心有碍观瞻,二是他心里已经拉响了警铃,多少收敛了一些轻鄙之意,对这其貌不扬的胖子也多了几分忌惮。
      牛大义在这市里八乡混了这么些年,早就混成了一个人精。郑清丰的态度变换他早就有所察觉,正合他的心意。他小露一手也就是想让这表面亲热内里清高的少爷多少知道点厉害,不然回头冲撞了那位爷,倒霉的可不止他少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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