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伪文人二爷 ...
-
尤梭之花与外人通女干有了娃儿，还是在有了订婚夫郎的情况下！
这个消息仿佛一块硕大的石头砸在平静的湖面上，引起了巨大的回响。
城寨里的人们并不像那些外镇里的人们一样喜爱八卦，终日长舌不休。他们觉得愤怒觉得难过觉得失望，却不愿再多说一句，生怕引来神明更大的怒火。
尤梭之花这个身份就好像是一遭魔咒，让这个寨子都陷入了不安。他们不忍地纠结着，却又殷切地等待着执行神罚的那一天到来。唯有死亡可以熄灭神明的怒火，使他们重获平静。
阿尤最终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向二爷端坐在阿尤家的祠堂前，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黄梨木椅子硬是让他坐出了镶金龙椅一般的气度来。
他嘴角含笑，双腿微微交叠，悠悠地转动着左手上的白玉板指，瞧着颇有几分温润君子的模样——如果他的眼神不是那般古井无波的话。
“黎空，你真的想好了么？神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本不该你来受。”向二爷说这话儿时直直地盯着黎空的脑壳儿，眉眼之间似乎也带上了些悲悯。
“黎空无能，往后不能再侍奉二爷了，”黎空跪着磕了三个响头才又开口道，“她既是我的妻，就是我的责，黎空愿替尤梭受罚，请二爷下令吧。”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跟一杵木人似的，就连求死都显得格外认真。
向二爷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在看着不肖的孩儿，只轻轻地骂了句，“一群孽障。下去吧。爷就不送了。”
黎空应了，安静地垂首，背着大门退了出去，脚步一如既往的沉稳，只在走过阿尤时轻轻地掠了她一眼，出了门槛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迷蒙的雾气中。
阿尤从未见过这样沉重肃穆的场面，像她这样的妇人家本该一辈子也见不到当家二爷的。可如今见了面她也没有一丝喜悦，那清朗动听的嗓音听在她耳里犹如催命的噩铃，恐惧占据了她单薄的躯体。她抖得厉害，别说抬头了，就连直起身子来都十分困难。
那是上位者的威严，也是母蛊对子蛊的震慑。
她并没有看见黎空那轻轻的一眼。向二爷在上头却看得分明，那一眼里，有情。
“真是孽障。”向二又嗤笑了一句，左手轻轻一扬，这事儿就算是结了。旁的杂事儿就一概由着宗法来了。
一直到祠堂里人散尽，阿尤还是瘫坐在那儿，她低垂着头，神色不明。人们好像真的没有看见她似的，沉默地来，沉默地去。
明明只是刚入秋，地堂上嵌的青石砖沁出的幽幽寒意却是让人心惊。
她心跳声如鼓，血液奔腾却偏不觉一丝暖意。
这或许跟她们族人生来就体质阴凉有关。在他们身上，血液就像他们赖以生息的纳木泉里的水一样，冰冷且不知疲倦。
寒冷，麻木，又无力。
这大概就是阿尤此时唯一的感受了。
“回去吧。”一双熟悉的黑布鞋出现在她的眼前，左脚的那只鞋上还绣着一朵有些可笑的小兰花——她还记得那是她以前恶作剧添上去的，一脸嫌弃的阿哥嘴里说着不要，背地里却又偷偷地穿了起来，即使被同行的儿郎耻笑也从不曾真的丢了这双鞋。
从前那些快乐的日子似乎还历历在目，生动鲜活得好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可今天，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了呢？
阿尤不禁又想起所谓的当家身上的那股子可怕气息和当时那种从自己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恐惧来。
是了，被这样的人管制的城，被这样的城困住的人，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幸福呢？
“回去吧，别再让阿爹阿娘伤心了。”男子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
他深深地看着地上依旧沉默的少女，不，或许现在该叫妇女了。
她早已像寨子里的其他普通婚嫁娘一样，一步不落地践行了自己生来的职责，即使对象不是她早已定下婚约的夫郎，即使她肚子里的孩儿也并没有活下来。
他眼里的伤痛和不忍几乎要溢出来。可他依旧没有办法顺应本心，伸出手来拉上一把她，黎空临走前那决绝的身影仿佛还深深地印在他的眼里。
这是她造的孽，也是他负的债。
她活下来了，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他怎能奢求再像从前一样的日子，再像从前一样的人儿呢？他怎能。
这一切怎能完好如初，总要有人记着黎空这个人，记着黎空这份情。
从此向家寨里就再也没有尤梭之花了。阿尤不再叫阿尤，她被宗祠剥夺了姓名。
这已算是极为严厉的一种处罚了。
在这个小小的城寨里，姓名是有着十分神圣的含义的。
当家二爷平常与他们这些普通城民几乎没有任何联系，许多人到死也不能看上当家二爷一眼，当然他们也不见得敢抬头看上二爷一眼。
但唯独他们的名字是由二爷亲口定下的，每一个新生的孩子都会藉此获得神明的庇佑，正式成为这个城寨的一员。一旦一个人被剥夺了姓名，大概就跟现世被剥夺了终身政治权利一样吧。
阿尤的名字就是由现在的当家向二爷定下的，尤梭之花也是这位二爷给卜的命。
不过从现在开始，人们就只唤她牧原（她阿哥的名字）的妹子了。
日子又像从前一般平淡地继续着，时光悠悠流逝，淳朴的人们也逐渐忘怀了这段故事，这个与世隔绝的城寨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向二爷的生活却并没有真的过得安宁惬意，此时他正望着自己的膝上的掉皮的线订字典发呆。
当然了，如果你光看他那微皱的眉头和悲悯的神色的话，是绝对看不出来他在发呆的，大概只会以为这位爷在思考什么沉重的城寨大事儿。可二爷啊，您那明显放空的眼神儿实在是太出戏了啊！岩三默默地在心里吐槽着——如果他也晓得什么叫吐槽的话。
那人修长白皙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翻动着陈旧的书页，颇有一股子闲云野鹤的文人风范。可他大概是这天底下最不能跟文人扯上关系的人了，他既没有文人的清傲，也没有文人的软和。虽说人们都叫他爷，但他看起来又远没有那么苍老威严。当然了，他本就算不上常人，那皮囊大概是到死也不会叫人觉得他跟“老”这个字眼儿有一毛钱关系的。
他的眉眼堪称精细，身姿挺拔，又一贯喜好古时候的君子作派，喜穿青衣白褂，又喜好装模作样地摇上一柄纸扇，而那扇面还定不能写上一个大字染上一滴墨水。
要是他那些极其乖巧听话的属下在他面前能再斗胆一些，走路不是永远垂首后退的话，他们还会发现，他们的二爷蓄了一头跟女子一般黑亮的及肩长发，时常松松垮垮地系着垂在脑后。
不过说不准呀，这整个城寨除了胆儿斗大的岩三，还真没几个人晓得他们当家二爷蓄着一头长发的，这倒不能说是他不让人看他，而是人不敢看他。
而岩三本人也一点儿都不觉得那是他的福气，在他看来，那长发和女子的柔和旖旎是扯不上一丁点儿关系的，倒是夜里那发上偶尔闪过的青光阴森森的让人胆颤心惊。即使那人整日挂着柔和的笑脸，他夺人性命的手段也绝不会比旁人少上一星半点儿。
这就是他们的向二爷。
“岩三儿，你说说，最近寨子里的人真的很闲么？”
“二爷，寨子里添丁是好事儿。”岩三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似乎早就看穿了自家二爷话里有话。
“啊。那你说，方家那新添的丫头是叫方形好还是叫方正好？”
“此事属下不敢妄言。”哪个都不好啊爷！您忘了人家生的是一娇滴滴的小丫头啊！您给她整个这么阳刚美的名字她的未来夫郎会哭死啊！啊对了，没准儿您给她夫郎整的名字更寒碜呢？负负得正两两互补也挺好的？
“那就方块吧。我也觉得这名儿挺周正的。”向二爷朱笔一挥，愉快地结束了这项纠结了他整整一周的工作。
“……”大概真的只有二爷肚子里的蛊虫知道这“方块”又是怎么冒出来的吧。
岩三到底还是没敢吭出声来，只默默地在心里给方家那还不识字儿的小丫头和寨子里未来的各种丫头小伙都点了根蜡烛。咱们二爷文韬武略啥都好，就是...咳，不太会起名儿。
正在岩三默默腹诽努力点蜡的时候，岩二神色严肃地回来了。咳，虽然他一直很严肃。但岩三还是马上就乖觉地给座上的爷打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爷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有点儿眼色的，瞧岩二还没进屋就给跪下了就知道肯定是有要事儿禀告了，外人自然得屏退。
他也挺有自知之明的，他虽然因着处事儿机灵伺候贴心入了二爷的眼，可他跟岩二岩四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只有排号成双儿的岩家人才真的算二爷的人。他顶多就算个打杂的罢了。据说，那位自己上赶着去领了神罚的黎空本来也是要进岩家的咧，顶的还是岩八的位置。可惜咯，拼死拼活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要出头儿了最后还是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连个衣冠冢都没能立上。是了，带罪之身怎能希求死后也能安稳度日呢？可惜咯可惜。
岩三默默地垂下了眼，不着痕迹地掩去了眼中的讥诮与不甘。倏尔，脸上已是与往常无异的讨喜笑脸。
或许这个城寨远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安宁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伪文人二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