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蜂与花之冢 ...
-
浓厚的夜色逐渐在天幕上晕染开来，初秋的凉气凝结成一层层如纱的轻雾，袅袅地痴缠在光秃的枝桠上。
这又是一个宁静的秋夜。小镇上的大半人家都已经沉入了梦乡，潺潺的河水顺着护城墙缓缓地向东流去。
“秋干物燥，小心火烛咧！秋干物燥，小心火烛咧！”
打更的是一个穿着白布青衣的半大孩子，边打着呵欠边敲锣，已然是满腔的困意，连手上的响锣都堪堪失了章法。待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巷才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宁静。
忽然，一个裹着丝布的少女悄悄地从巷子里探出了头来。
月光漫不经心地洒在她的脸上，依稀地显出了一张姣好的脸庞。
她裹着一张偌大的绸布，上面满是些奇异的五彩图腾，仿佛是某个不知名的民族图样。丝织的绸布在月光下晕染出美丽的光晕，可它的主人却无心欣赏。绸布下漏出的葱白指尖正在微微地颤抖，往日用不知名汁液渲染的艳红指甲也早已失去了光泽，再配上那苍白的脸色，仿佛是一掖枯败的花。
只见那少女警惕地四处张望，确定再无人迹后才微微地跨出一步，倏尔又满脸惊恐地迅速地收回了脚。
她有些神经质地又探着头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匆匆地踮着脚尖向着城墙的方向跑去，一路上跌跌撞撞，细碎又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可少女已经无暇顾及了，她拼了命地往前跑去，仿佛后面有恶鬼相逼。
秋风逐渐喧嚣，雾气逐渐散去，月光轻柔地抚摸着每一寸古老的砖墙，一切都逐渐明朗。
离高大的城墙只有区区两步而已，少女却忽然跌坐在地，浑身颤抖，脸色颓白，仿佛已然失去了一切生机。她的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花白的蜂虫，比人们见过的任何一种蜂种都要来得迅猛可怖。
忽然，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城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理着利落的平头，穿着无袖的白褂，露出了壮实的蜜色胸膛，那褂子上的图样依稀和少女身上的包裹的绸布相仿。
“阿哥！”少女惊叫道，脸上忽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彩来，眼色明媚，仿佛世间最美的花儿。她本就是寨子里最美的姑娘。
“阿哥，你是来救阿尤的吗？求你了阿哥！让我走吧！阿尤保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让我走吧！”少女扑倒在地，紧紧地抓着男子的裤脚，仿佛抓住了救命最后的一根稻草。原本凶猛的白蜂立即就散开了，温顺地盘旋在男子的上空，仿佛在等待身下的男子发号司令。
与少女的急切惊慌恰恰相反，被她热切地凝望着的男子神色平静，眸色深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上她一眼，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夜风停滞后，前方又变得黑漆漆的小巷，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你该回去了，阿尤。”
男子语调无悲无喜，就好像此时伏在他脚下苦苦哀求的女子不是他捧在手心上疼爱了十几年的妹妹一样。
“阿哥！”少女蓦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我是阿尤啊！你的亲生妹子阿尤啊阿哥！我不能回去！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啊！我绝不能回去！”
“回去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不！我已经抹了许多香料了，又裹了彩锦，只要你放我走，只要我走出了这座城，即使是白蜂也找不到我的！阿哥！放我走吧！”少女声嘶力竭地喊道，脸上泪水纵横，满是哀求之色。
“你这丫头，该上心的怎么总是不上心呢……白蜂记着的是你的血啊。只要你的体内还有一滴血，你就永远也逃不掉。”男子垂眸幽幽地说道，他脸上的神色几乎是宠溺的，可手里的动作却不带一丝情意。
他略一施力就把裤脚从少女的手里拽了出来。少女忽然失去了依靠，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好像倏尔惊醒一般，她马上就想起身逃开，可那男子手上一挥，她又软软地倒了下来，沉沉地昏睡过去了。
在她合眼的瞬间，看见的是她阿哥身后静立的十几个青年，其中不少都是寨子里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曾像她的阿哥一样宠爱地抚摸过她的头顶。
可此时此刻，他们却神色麻木，穿着和阿哥一样的奇异服饰，生生地折断了她求生的翅膀。
寨子里的人们都叫他们“白蜂”。
他们始终不发一言，领头的阿尤阿哥抬头看了看逐渐浅淡的夜色，又一挥手，那些密集的蜂群便灵性地各自散开了，一切又回复了平静。
而他们浩浩荡荡的一行十多个人，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尽头，脚步轻快无声，竟不留一丝痕迹。
镇子里的人们依旧一无所知地沉沉地睡着，等待他们的是又一天的辛勤劳作。
唯有少女眼角滑落的不甘心的泪，悄悄地在磨旧的青石板上开出了小小的花，又悄悄地，挥发在冷酷的月光中。
再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小床上，身上还披着她离家时带着的彩锦。
她被关在一个小小的房子里，门和窗户理所当然是锁上的。虽然已经仔细地收拾过了，她依旧认得，这是她家后院的一个废弃的柴房，小时候她经常和阿哥背着竹篓去采笋，采来的笋都是晾在这儿的。显然，她被关在这儿，她的阿哥，阿爹和阿娘都是知道的。甚至，就是他们把她关在这儿的。
房子里一片漆黑，从门缝中透出微微的光亮中可以看出现在已是白昼。
她其它地方并无大碍，连一丝擦伤的红痕都没有，可见那些人并没有虐待她。只是下身持续地隐隐作痛着，她木然地把手轻轻地覆盖上去，那曾经熟悉的凸起已经彻底地瘪了下去。
她的孩子没了。
仿佛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种伤痛，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眼睛通红，却再也无法流泪。在微弱的光亮中，那张曾经美好的年轻脸庞已经完全被疯狂的恨意所扭曲。
像是受到了主人情绪的干扰，一条成年男子中指般粗长的白虫有些惊慌的从少女的袖子里爬了出来。寻常少女可能早就惊慌地大喊大叫起来了，可她竟一点儿也不在意，她勾了勾嘴角，习以为常地用细长的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那奇异的白虫，那虫就乖觉地又躲了回去。愣头愣脑的颇有点儿和它可怖外表不相称的傻气。
窗外依旧是熟悉的细雨缠绵，空气清新却压抑，隐隐约约地还可以听到房外孩童戏水的嬉笑声和他们阿娘的呵斥声。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如今她与他们也不过是隔了一道薄薄的墙罢了，可她们的路却走向了两个极端。
在这个连阳光都甚少光顾的小城寨里，人心就和食物一样，一旦变质就再也无法挽回。
这又是一个白蒙蒙的早晨，深深地藏在山坳里的这个小城寨仿佛永远也睡不醒，青色的瓦，灰色的砖，雾气氤氲中，一切都是朦胧的。
可这儿的人却比什么地方的人都要来得清醒。
天刚擦亮他们就起了床，把自家的娃儿也一并拽起来，然后就是规律的洗漱，劳作。
到了年龄的娃儿就自己背着小布袋走到寨子另一头的书舍去识字，没到年龄的娃儿就呼朋引队地去窜巷子，路过旧巷阿嬷那儿就死皮赖脸地乞来几刀麦芽糖，不浓不淡的刚好可以甜上一整天。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而美好。
可阿尤却厌透了这些日子。
永远都是潮润润的地堂，永远都是潮润润的空气，迷迷蒙蒙的，似乎没有一天是清晰的。她曾经随阿哥到过山脚的镇上，那儿阳光普照，明媚肆意，仿佛可以冲刷掉一切的阴霾和霉意，让人全身的细胞都呼吸着醒过来一般。
于是她近乎痴狂地爱上了这种光明，她的青春本就该跟这些绽开在阳光下的花儿一样美艳，而不是一辈子龟缩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城寨里，和一个同样潮润润，没有一丝生气的哥儿成亲生娃儿。
绝不应该是这样！
这样的念头仿佛野草一般在她的心头肆意生长，即使臂上的虫儿因畏惧阳光而抓得她生疼，也无法减缓她心头的迫切。
她想，她爱上了阳光。
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
她一次又一次地跟阿哥撒娇，终于一次又一次地如愿，她轻巧地穿梭在热闹的街市上，脸上的明媚娇艳几乎吸引了所有过路的人。
包括她的阿郎。
当然这个阿郎是她心爱的仿佛阳光一般的阿郎，绝不是那个寨子里整天阴沉沉的毫无趣味的家伙。
他会说好听的情话儿，会唱动听的山歌儿，还会讲她没听过的笑话，让她羞恼却更显动人。她好像忽然找到了一把钥匙，开启了她人生的新篇章，他们相恋，相思，最终孕育了爱的结晶。而这一切，她的阿哥亲友竟一无所知。
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她催眠了与阿哥相通共生的虫儿，作息言行都与往昔无异。而他们又永远都把她看作需要怜爱的孩儿，从来都是宠溺而放纵的，只要她要的，他们都会捧到她的跟前，她可是尤梭之花啊，寨子里最美的姑娘，传说会庇佑寨子安宁的存在，可如今，她却亲手打破了这片安宁。
她必须要保住他的阿郎，保住的她的孩儿，绝不能透露一点儿风声。
可这终究是奢望。她从不曾像现在这般，憎恶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憎恶这群爱她害她的人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蜂与花之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