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7、七 这所有的一

　　我对着孩子轻声说：“哥哥叫夏无拘，我愿你能够像天上的鸟儿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看到那幽深的黑色的眸子闪烁着欢乐的神采，我向他微笑。然后我又道：“弟弟叫夏无羁，我愿你能够无牵无挂、心无羁绊，保护好你的哥哥。”我看到那红色的眼睛亮了，闪耀着绚烂的光芒，那样的欢喜灿烂。我轻柔的抚上他稚嫩又精致的眉眼，轻轻叹息一声，我凑过头去，温柔地亲吻那红色眼睛，那亲吻中包含了我所有的爱意和疼惜，我说：“世人多半容不得你如此妖艳美丽的瞳子，你是我的骨血，我会护着你，但总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所以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我深情地望着他，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眼角有滚烫的泪水滑落，一滴一滴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落尽那天真纯粹的眼睛里。我抬起手，咬破了手指，就着殷红的鲜血在孩子白净的脸上、额上绘制出繁复的图案。我的手颤抖着，画得十分缓慢，带着微微的喘息，仿佛每一笔每一划都重若千斤。画完最后一笔，我已受不住躺倒在床上，我看到那血色的图案发出了绚丽的光芒，然后开始向藤蔓一般在孩子的脸上生长，越长越快，越长越繁密，越来越多的藤蔓向周身四面八方弥漫开去，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紧紧地缚在孩子的身上，然后慢慢地融进了皮肤，在一片炫彩的光芒中孩子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样，我躺在床上，孩子静静地睡在我的枕边。我唤了声：“夏无羁。”孩子没有反应，正睡得很香。我又唤道：“夏无拘。”孩子轻轻蹙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恼怒这声音打扰了它的安眠。我笑了笑，然后很没出息的头一歪，昏了过去。
　　这一睡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郭子骞憔悴的脸。我感动地望着他：“还好你还在。”他禁不住差点落下泪来，然后咬牙切齿地说：“大夫说你产后气血两亏，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就……就要这么去了，多亏了我这么多天的照顾。”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脖子和又长出来的胡渣，我说：“大夫又胡说，成天说些让人不开心的。”我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下满是歉意，我说：“我知你心里喜欢我，待我身体好了，我们便成亲吧。只是我已经是生过孩子的人了，不知你还收不收。”我抚摸着他的面庞的手清楚的感觉到了他那一瞬的绷紧，然后是颤抖，我看到他憔悴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颓唐的脸上也一下焕发出了神采，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仿佛一下失去了语言的功能，笨拙得像一只企鹅，他慌乱得手足无措，然后突然一个俯身把我拥进了怀里，轻轻地抱了抱，我隐约间仿佛听见了他哽在嗓子里的一声轻轻的“嗯。”
　　时光如白驹过隙，我的身体好得不是很快，但也很顺利。我常常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游戏，子骞在一旁看书、写字。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乌黑发亮，正咯咯地对着我笑，我觉得这样美好的时光如果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该有多好。我们甚至开始商量着成亲的日子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北都传来了噩耗：“暄正一十九年九月，清贵妃薨。”随之而来的是南方的噩耗：平南大军自去年开拔至今在长野山麓首次遭遇败仗，大将军重伤。
　　我想，无论郭子骞待我多好，无论夏无忧到底喜不喜欢我，在我心里，我喜欢的人，终究只有夏无忧一个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喜欢他，但是当无忧重伤的消息传来，我一下子什么都懂了：我，放不下他。只有他幸福，才有我幸福。
　　郭子骞轻抚着我的头发，手上传来温厚的触感，他说：“一起去吧。”我抬头望向他，他的目光泄露出来不及藏起来的失落，像流星划过长空，一闪而过。我点点头，张开双臂，拥进郭子骞怀里，低声道：“谢谢你，子骞。”
　　我们把小无拘托付给了子骞的表嫂，然后轻车简装，一路追随着平南军的踪迹，直奔前线。一路上，消息像雪片一样飘来，这纷乱冗杂的消息中逐渐编织出了一张盘曲错杂的大网，令我们无所适从。
　　原来，夏无忧功高震主，令远在北都的天朝帝王感受到了难以安心的威胁，以清贵妃为质勒令夏无忧就擒，清贵妃却吞金自尽。夏无忧痛失所爱之际受帝王暗布线人所害于长野一战丧失良机，险些被擒。现今平南大军已由副将军徐怀准接替统领，夏无忧率小部队人马藏身于长野山麓，至今下落不明。
　　我想，这所有的一切，对于在遥远的北都金砌玉琢的王座之上端坐的帝王来说，都不过是他布置的一场戏。在这台戏中，他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他的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巩固自己的万里河山，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甚至不择手段，他在弹指间造就了一代天将夏无忧，却也在弹指间毁灭了他的一切，这就是帝王之术。
　　我们偷偷潜入了长野，这片命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