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8、八 我握着长枪

　　踏入这片土地，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就像一场宿命的决战，是帝王手中那场盛大的剧本落幕前最后的万丈高潮，而我们，都是逃不出他手心的棋子。
　　我窝在茂密的草丛里，望着山头那边渐渐落下去的半轮夕阳，心思却飞往在这片山间不知某处的那个人身上。
　　他伤得怎么样了？
　　他好不好？
　　他还记不记得我了？
　　……
　　夏无忧，仅仅是念着这个名字，就令我如痴如醉。
　　“阿青！”
　　一声凄厉的呼喝声从身旁传来，我一回头，面前时郭子骞放大的脸和痛苦的表情。然后我看到一条漆黑的影子一闪而过，窜进了草丛里，没了踪迹。
　　我一下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死死地盯着郭子骞脖子上汩汩地冒着黑血的伤口，我恍然明白了，在这宿命的战场上，危机无处不在，一个小小的疏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郭子骞痛苦而狰狞的脸瞬间就青了一大片，我拼命捂住他的伤口，我说：“坚持住，你能挺过来。”然而眼泪却泄漏了我内心的不安和恐慌，不停地往外淌，一滴又一滴，打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他躺在我怀里，痛苦地全身抽搐，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望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深深地刻到脑海里去。他肿胀的舌头打着结含含糊糊地说：“阿青，我喜欢你……”我哭着点头，我说：“我知道。”声音里打着颤，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声。他的眼睛逐渐暗淡下去，失了光泽，他说：“我是真的很想陪在你身边的……”我不停地点头，他喘着气，又接着道：“但是我知道我不行了……”我的眼前浮现出阿辛去世时的场景，那时候，我扑在他身上，哭得像个眼泪袋子，那样的场景和现在是何其的相似。我抹了把眼泪，我问：“子骞，我有办法让你长命百岁，你愿不愿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力的微笑，笑得轻狂又洒脱，似是叹息一般的话语轻轻逸出嘴边：“能在你身边，怎样都好……”
　　那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带着神奇的看不见的力量，从郭子骞的身体里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他脸上那正肆虐扩张的乌青仿佛被看不见的清水冲洗过似的，迅速消退了下去，他痉挛的身体不再抽搐，脖子上的伤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在他陷入沉睡之际，我俯身凑到他耳边，轻轻地亲吻了他的侧脸，我说：“对不起，我夺走了你的时间，夺走了你生老病死的权力。”我轻轻抚过他的脸：“如果我不在了，无拘就拜托你了。”然后我看到他带着紧紧合上的双眼和被伤痛折磨得无比憔悴的容颜安然睡去。
　　我唤来了金翅的大鹏，把郭子骞托付给了它，请求它把郭子骞带到离这里最近的村镇。然后向着那正要坠入无边黑暗中的灼灼夕阳，毅然决然地前进。
　　然而我终究是晚了一步。
　　当震耳欲聋的金戈声从遥远的山断之阴传来时，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碎掉了。我仿佛看到那修罗场上冲天的血光，我仿佛听到那遍地的哀嚎，我仿佛感受到有个挥舞着嗜血的镰刀的神明正在肆意地狞笑……
　　我的腿不住地颤抖，崎岖的山路上我跌倒了一次又一次。我一遍遍地对自己暗示：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恍惚间似有轻柔的风裹住了我，然后以挟风裹雷之势带着我瞬息千里，我像狂风骤雨一般一路横扫千军而过。当我如天外来客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修罗场外时，我看到了被围在万军之中万箭穿心的夏无忧。他就像一朵在极恶之地盛开的纯白的莲花，脆弱又坚强地承受着狂风暴雨的洗礼，却终究被摧残致零落成泥。
　　耳畔似乎有人在呼喝：“何人擅闯炼狱阵？”
　　我目光扫过，入目所及却都是天朝的军服。我终于明白了，所谓人心，所谓叵测。
　　阿辛要我去读懂人心，可我恐怕永远都无法读懂了。人心就像掷色子，你永远都不知道指出来的是什么。就算你猜中了这一轮，可是下一轮呢？再下一轮呢？
　　我迈步向夏无忧走去。脚下的大地在我走过之处燃起燎原的烈火，扑面而来的兵刃被漫天的狂风雷电粉碎成片片雪花，没有人能阻挡我前进的步伐。我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带着深渊和死亡的气息来到他们面前，一步一步靠近。
　　万军之中我如逆浪之舟，汹涌而来的杀气在我面前四散飘零，我的到来消弭了战场上的厮杀和血气，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无措。
　　分散开来的人群露出了平坦的大道，我睁着血红的双眼从他们身旁走过，来到了夏无忧面前。他躺在地上，血色的衣衫像绽放的花，鲜艳又妖娆。我默默地把他搂进怀里，我说：“夏无忧，我一直都喜欢你，只喜欢过你一个人。”
　　我抚上他好看的眉、好看的眼，我的眼前浮现出月色下他倚着树落寞地吹着笛子的身影，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忧伤。我想，没有他的世界，我不要。
　　于是我召来了自创世的神兵，这柄长达四米的血红色长枪像流星赶月般携着暴风骤雨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来，瞬息间稳稳地停驻在我高高抬起的手上。
　　阿辛一直和我说：“人生是一堂漫长的课，只有体验过生、老、病、死，才能算是圆满结课。你超脱了这自然的法则，便永远也无法体会其中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勘不透其中生命的奥妙和真谛。”
　　我不自觉地扯开了嘴角。阿辛，我终于可以结课了。
　　我握着长枪的手灵巧地翻转，红色长枪如一朵盛开的鲜花，只一个呼吸间，像一道闪电，直直地贯穿了我的胸膛。
　　然后我听到了大地的轰鸣，彷如世界的末日，火红的天空如一张血盆大口，沉沉地压下来。脚下的大地以为我中心裂出无数道巨大的沟壑，狂暴的气息从我身体里不受控制冲出去，山岳在遍地的哀嚎中缓缓下沉。
　　然而我已经听不见了，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眼前一片金光灿灿，仿佛有千万道光芒把我紧紧地包了起来。我想，这一回，我若是能见到阿辛，必定要被他嘲笑了。
　　我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我太累了，该好好休息了。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我想，如果有来生，我能够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过平凡的生活，那该有多好。带着这个小小的心愿，我紧紧地阖上了双眼，
　　暄正一十九年，十月，平南军副指挥使率三万精兵于长野捉拿叛将夏无忧，遇山洪地震，全员，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