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6、六 那仿佛就是

　　当郭子骞背着行囊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光着脚丫在清清的溪水边玩水。我一回头，就看到了落魄潦倒的他。离开了军队，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郭子骞显然不适合独自旅行。几个月不见，他的腮边长出了稀稀落落的胡渣，头发也有些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旧，却破了好多口子，白净的脸也晒成了麦色，乍一看较之以前文质彬彬的样子，似是粗犷了许多。
　　然而我还是一下就把他认出来了，我开口唤他：“子骞，好久不见。”声音里溢满了愉悦和欢喜。
　　我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他张了张口，似是太过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像是积累了好几个月的东西想要一下子说出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看他傻愣愣的样子哈哈大笑，然后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子骞，我怀孕了，我有两个宝宝了，夏无忧的孩子。”
　　我轻抚着尚未隆起的肚子，心里满满的都是甜蜜，我完全没有注意到郭子骞一下变得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身体。我说：“这一定是上苍赐给我的最美好的礼物。”
　　然后我听到郭子骞压抑而颤抖的声音：“无忧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强自笑着，眼睛却红了。
　　我急忙张口道：“不要告诉夏无忧。”我看到郭子骞惊疑的表情，我咬着嘴唇着急，我想到那天夏无忧呼唤着清河公主的名字的场景，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过，我垂着眼，低声道：“因为夏无忧是属于清河公主的。” 两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不敢看此时的郭子骞，我怕我的眼睛泄漏了我心里的伤心，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地难过起来。
　　下一瞬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从不知道郭子骞的胸膛也能如此的结实而有力，那男子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将我包围，几乎要将我淹没，令我眷恋又沉醉。
　　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传来，带着深深的怜惜和浓浓的温柔：“那么，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愉快的时光总是分外短暂，郭子骞带着我去了他在南阳的小院，为我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看完诊向郭子骞施礼道：“恭喜官人，尊夫人和孩子都很健康。”我抬头望向郭子骞，想看看他的表情。他瞥了我一眼，故作高深的样子，向大夫回礼道：“辛苦了，多谢。”大夫收拾了看诊的箱子，正往外走，郭子骞突然随口又问：“请问大夫，孩子怀了几个？”大夫顿了顿，停住脚步，笑道：“看尊夫人如今的情势，当是一个孩子。”我听了生气地说：“胡说，明明是两个。”大夫摇了摇头，也不恼，说：“是一个还是两个，老夫也不敢妄下定论，一切还是要待最后临盆方可确定。”说罢，又向郭子骞施了一礼，出去了。郭子骞坐到我床边，笑着问我：“你怎么确定一定是两个？”我说：“我夜里睡觉的时候听到有两个小家伙在说悄悄话，虽然听不清楚，但的确是我肚子里的声音。”郭子骞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好吧，你说两个便是两个吧。”
　　日子就在这样的嬉闹中一点一点过去，远方的战场上传来阵阵捷报，夏无忧依旧是那个丰神俊朗的大英雄，而我依旧是一个默默地喜欢着他的无名女孩。唯一不同的是，生活中多了郭子骞和我的孩子。
　　犹记得生产的那天，我在一阵阵的剧烈的疼痛中还不忘记死死地揪住产婆的衣领，恶狠狠地告诉她我有两个孩子，少一个都不行。然后产婆颤颤巍巍地连声应了，我终于在疼得受不了昏过去的同时听到了孩子啼哭的声音，那声音像一道划过夜色的流星，消弭了我所有的不安和痛苦，如此的嘹亮而有力。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孩子安静的睡颜，那样的安详。我听到屋外有婆婆正欢喜地向郭子骞道贺：“恭喜官人，是位小少爷。”然后是郭子骞的声音：“夫人怎么样？”“夫人和孩子都很好，现在正睡着。”“孩子是几个？”“是一个，生产的时候夫人抓着我的衣服坚持说是两个的，但我看那肚子的形状就知道是一个，我接生过那么多年了，还从来不曾看岔过……”郭子骞若有所思地回道：“那多谢婆婆了。”我躺在床上，侧头看着枕边那小小的生命，突然觉得感慨万千。每一个生命来得都是那么的来之不易，每一个生命的个体都凝聚着另一个人如此浓厚的感情，那仿佛就是生命的另一种寄托，感情的另一种表达，这就是传承，这就是人类生命生生不息的源泉。我侧头，伸出手，用小指头轻轻地逗弄孩子精致而小巧的鼻子，我看着他轻轻地蹙起眉头，那神态，那样子，仿佛令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然后我看到了孩子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很大，很清透，像阳光下的水晶，却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右眼是黑色的，像我，也像无忧，漆黑如墨，沉静又深远。左眼是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天边升起的灼灼烈日，携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我呆了半晌，终于渐渐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