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5、五 那就像一场

　　然后我听见了他沙哑的声音，他说：“谢谢你，阿青。”他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唇角轻扬，像极了他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样子，但声音里却透着藏不住的疲惫和忧伤。他仰头又饮了一杯酒，然后我听见了这辈子最令我沉醉的话，他说：“阿青，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我觉得虽然我没有喝一杯酒，但我已然醉了，我的嘴巴脱离了我的控制，连同我的舌头，我的身体，整个我都变得不太正常了。我听见我的声音说：“我也喜欢你，无忧，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那声音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羞和腼腆，就像面对私定终身的男孩子，羞赧中带着决绝的勇气。
　　然后我看见无忧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攀着墙向榻上挪。我也跟着站起身扶住他打着摆子的肩，把他的重心移到了我身上。他靠着我，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但我居然觉得特别好闻。这样不正常的我拖着同样不正常的夏无忧终于艰难地来到他那张简陋的矮榻前，我控制不稳重心，一下双双跌倒在榻上。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只手箍住了腰。一抬头，我就撞上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正无比认真的盯着我，带着些许疑惑和茫然，然后，我又听到了那句令我变得不正常的话：“阿青，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我一下就很没骨气地丢盔卸甲，被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俘虏了。我说：“我也喜欢你，夏无忧，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我望向那双深深吸引着我的眸子，那双眸子仿佛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能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吸进去，连同我的理智还有我的情感。我是那样的沉醉，我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停驻下来，让我永永远远沉醉在这样一个绮丽的梦境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又听到了夏无忧的声音，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深情款款：“阿青，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那声音里蕴含的感情浓烈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蜜糖，让人沉醉，却又汹涌得令人窒息。这种强烈而陌生的情感令我突然就像失了魂一般，我望向他迷蒙的双眼，张了张嘴，感觉我的喉咙打着颤：“我叫什么名字？”他愣了一下，唇角扬起，轻柔地抚摸过我苍白的脸，他说：“夏清河，你叫夏清河。”
　　就像被一头冷水淋下，我突然失了所有的力气，我终于明白了他口中的“阿青”喊的并不是我，而是“阿清”，是他心中最爱的女子，是堂堂天朝最为尊贵的女子，是清河公主。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有东西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流出来，温温热热的，心里却是那样的疼痛。我低低的哽咽声被我吞没在喉咙里，我想，尽管他不喜欢我，可我是喜欢他的，那也是我占了便宜了。
　　他那几分钟前还在打着摆子的臂膀突然变得极为强壮有力，我任由他把我像最为珍贵的珍宝一样极尽温柔地把我抱的榻上，轻轻地放好，像对待最为脆弱的瓷器一般轻柔地亲吻了我，温柔地除了我的鞋袜，褪了我的衣裳，然后缱绻，缠绵。
　　那个夜晚是我最为幸福的一晚，也是我最为痛苦的一晚。那一晚，我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那就像一场盛大的仪式，伴随着耳畔若有若无的沧桑古老的乐曲，带着些许的疼痛和美好。
　　天刚刚擦亮的时候，我轻轻地起了身。我没有穿军服，只穿了普通的衣裳。我把军服叠整齐地放在外间的床头，然后什么都不带地离开了。走之前我留了一封信，希望他不用为我担心。
　　我就像一个过客，穿梭于大千世界，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像这一次的军旅生活。我来了，天朝的军队士气昂扬气势恢宏，我走了，天朝的军队照样一路高歌猛进。我一直以为我是被这个世界所抛弃的人，即使有个别人和我有了交集，也会逐渐离我远去，就好比阿辛。他走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动了，我问他，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和我一样，长命百岁，你愿不愿意？他望着我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和怜惜，他用他枯瘦的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用他破风箱般的嗓音说：“并非所有人都畏惧生老病死，对于人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他说话的时候望着我的目光就如灰烬上的最后一点烛光，虽然微弱，却依然温暖人心。他说：“你脱离了自然的规律，定会招来灾厄，千万要小心。”他用他生命中最后的萤烛之光照亮了我今后的道路，他告诉我：“人心是天下间最为美丽却又最为险恶的东西，读懂了人心，也许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事实上我的确改变了一些东西，这些都是我始料不及的。
　　第二天，当郭子骞冲进夏无忧的营帐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和榻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夏无忧静静地坐在榻边，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郭子骞的到来令他抬起了头，露出了被颓然的发丝遮住的那双深沉的眼，他对郭子骞说：“她走了。”郭子骞第一次被自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他走上前一把狠狠地揪住了夏无忧的衣领：“你强迫了她？”他眯着眼盯着夏无忧苍白的脸和颓然的眼，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他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你怎能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他心里的怒火就像喷发的火山，滚滚怒浪袭上心头，咬牙又一个巴掌：“你可知她心里一直喜欢你？”
　　又一个巴掌：“你可知你毁了一个女孩的清白？”
　　……
　　一个又一个巴掌中，夏无忧的脸逐渐肿了起来。郭子骞蹿红了双眼，起伏的胸膛喘着粗气，他本不是武将，凭着怒气扇了几个巴掌就再也扇不动了。他从来都是文质彬彬的男子，再大的事情他都能最先冷静下来，从容化解，从来都不曾像今天这样愤怒过，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会如此的失控，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理智自己的目光都放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阿青，这个名字成了他心中的一个解不开的结。
　　然后他听到夏无忧嘶哑的声音：“我对不住她……”他看到夏无忧抬起眸子，目光中闪烁着决绝的神采：“如果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我必会对她负责。”
　　郭子骞觉得自己疯了，他和夏无忧情同兄弟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敌对过，他松了手，任夏无忧缓缓滑坐到地上，然后他听见自己落寞又憔悴的声音：“我会去找她，把她带到你面前。”
　　然后他走了，带着自己的行李，一个人离开了军队。
　　他离开的时候，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轮宣红的朝阳正逐渐升起，在他身后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他背着行囊越走越远，背后是嘹亮的号角和激越的战鼓。他知道那是夏无忧的军队正整装待发，向新的领土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