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4、四 那手带着微

　　我陪伴了夏无忧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和他之间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翻山越岭，涉河渡江，我们一起抵挡了一批又一批围追堵截。夏无忧是一代儒将，智计过人，才华横溢，大军所过之处，百姓无不信服。正当平南大军意气风发地一路向南推进之时，遥远的北都传来了清贵妃大婚的消息。
　　那夜夏无忧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营帐里，他对郭子骞说：“对不起，给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就好。”那样脆弱的夏无忧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我一直以为夏无忧如此强大如此可靠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会没事人一样地该睡睡该喝喝，然而那天的夏无忧脆弱得像个孩子，他躲在自己的营帐里伤心，把所有慰问的人都拒之门外。我突然明白了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优雅精明的夏无忧原来都是他的故作坚强，因为他要顾全大局，他要把痛苦默默地藏进心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郭子骞默默地点了点头，接了帅印，转身出去了。经过我身边，他轻轻顿住了脚步，他看着我，眼中是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说：“无忧是我兄弟，他这一次怕是伤得重了，你……好好照看他吧。”我点点头。他犹豫了下，又道：“我知你是女儿家，很多事情不方便不要勉强。”我又点点头。他看我盯着他只是点头，犹犹豫豫地又开口道：“你还小，呆在这里久了也不好，等明天无忧心情好了，我同他商量一下，就放你回家吧。”我心想夏无忧同我约定的也是差不多这时离开，便依旧乖乖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我，也点点头，转身出门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勇气，他伸出手，在我诚惶诚恐的目光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柔软：“我知你喜欢无忧，但清河在无忧心中的地位怕是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改变的。你还小，不必吊死在无忧那一棵树上……你若哪天觉得不喜欢无忧了，不妨把目光往周围看看，世上并不只有夏无忧一个好男儿的。”
　　他一段话说的吞吞吐吐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犹犹豫豫……但我终于还是听明白了，他，他他这是在含蓄地向我表白吗？
　　然后我看见他雪白的两颊刷的一下变得绯红，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故作镇定地……夹着尾巴逃走了。
　　我作为一个活了自己都记不清多久的老不死，被人如此认真地表白还是头一遭，脑子里霎时一团混乱，像煮开的浆糊。我甩甩头，把纷繁的思绪丢到一边，掀开里间的帐帘。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我差点窒息，我缓了缓，默默地走了进去。无忧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朦朦胧胧洒进来的月光，一个人静静地喝酒，一杯又一杯。桌上整整齐齐摆满了酒坛，喝完一坛，就摞到另一边，码的整整齐齐，就像他检阅军队。他坐在桌前，月光拉出了他长长的影子，跟他一样笔挺又修长。他灵巧的手指不再握着笛杆，而是举着酒杯。他微微眯着眼睛，神情安然又专注，仿佛他仅仅只是在喝酒，他正用尽所有的注意力去喝酒。
　　我走到他桌子对面坐下，支着胳膊看他，他也毫无反应。我看着这样的夏无忧，心里一阵阵酸楚，我说：“无忧，哭出来会好一些的。”
　　他举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他勾了勾唇角，嘶哑的声音带着极尽的苦涩：“我答应过清河永远不会哭了。”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阵阵的发酸。
　　无忧又饮了一杯，自顾自说起来：“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逃不过皇命，她担了公主的名号，就担了公主的责任。”他说着，又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又道：“她是我知道的所有女子中最聪明的，也是最了解我的。她对我说：‘你是剑，那我便是鞘，你是鹰，那我便是拴在你脚上的锁。天下皆知我是你最在乎的人，那么陛下便不能让你得到我。若有一天你得到了我，那么就再没有什么能够拴住你了。’她很早之前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看的无比通透雪亮。”他又猛的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月光如水银一般，流泻了一地，他微微抬头，目光中透着迷离和忧伤：“她说她只有一个愿望，要我务必答应，她希望我永远快乐，即使没有她在身边……”吧嗒吧嗒的泪水大滴大滴地从我眼睛里流出来，我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为清河公主的无奈，也为夏无忧的悲哀。也许郭子骞说得对，夏无忧和清河公主之间的感情是不容第三者插足的，就算清河公主嫁人了，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在夏无忧心中的地位。
　　我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慌张地说：“你看你看，既然你不能哭了，那我就代替你哭吧，你看，你心里的眼泪都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我把我的眼睛暂时借给你了，你若还有什么伤心的事情你就都说出来吧，我一次帮你哭完……”然后我感到有手指轻轻的擦过我的眼角，抹去了那里滚烫的泪珠。那手带着微微的凉意，却是那样的温柔，就像蝴蝶在亲吻花朵。泪眼朦胧中，那手指带着粗糙的茧轻柔地抚过我的眉角，腮鬓，唇边，那样的深情缱绻，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