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之前》月上狐

3、三 我又想起了

　　打断我的发呆的是那个男子的声音：“你是谁？”我一向不擅长于琢磨他人的情绪，尤其是眼前的这个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显然更是不好琢磨的，于是我就不琢磨了，我说：“阿青。”这个名字我用了很久，我的记性一向不怎么好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忘的七七八八，但这个名字却是一直都记得的。接下来的对话平淡简短得就像出门买菜。
　　“哪里人？”
　　“洛丹。”
　　“几岁了？”
　　“十六。”
　　“你在这里做什么？”
　　“洗澡。”
　　洛丹是阿辛的老家，我跟着阿辛走南闯北，也就当自己是洛丹人。由于我的记性实在不好，我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多少岁了，于是阿辛就告诉我，如果别人问我，就说十六岁，左右差不了多少。于是我就一直十六岁，从阿辛去世一直到现在。
　　然后我发现男子盯着我身上披着的军装，微微地拧起了眉头。
　　我一下就猜到他接下来要问什么了，我女扮男装混进军营怎么看都像是细作，而眼前的这个好看的男子显然是天朝军营里说的上话来的将领，万一让他误会了把我抓回去狠揍一顿就惨了，急急忙忙解释：“我是来追星的，我仰慕大将军威名，一心想见见大将军。我不会给大将军添麻烦的，见完我就走。”
　　然后我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大将军？哪个大将军？”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当然是夏无忧大将军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句令我怦然心动的话：“哦？你要真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闪着星星眼点头点的像捣蒜：“行，什么条件？”
　　他唇角轻扬笑得像奸臣：“给我做三个月随侍。”
　　我觉得这个对白真真是狗血到了一定境界了，然而我漫长的人生却是头一遭碰到这么狗血的事情，因此反而觉得分外新鲜。然后我说了一句令我自己都牙酸的话，我说：“那快走吧！”我分明听出了里面藏不住的迫不及待的味道……
　　之后的几天我过得相当的手忙脚乱手足无措手舞足蹈……混乱之后是大惊，原来这个吹笛子的好看男子竟然就是那个威名远播的夏无忧，大惊之后是更大惊，我居然答应了要做我心目中的偶像夏将军的随侍了！犹记得那天晚上，他拉着衣衫不整的我匆匆穿过目瞪口呆的大小官兵一路急行直接进了他的挂着帅旗的营帐，然后在我目瞪口呆之际唤来他的幕仲郭子骞，把我的事大致与他交代了一下，然后在郭子骞貌似随意瞟来的一眼中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接着浑浑噩噩地领着我新的号牌和领章六神无主地在营帐的外间默默躺下，在忐忑中两眼一闭，不中用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流言就像蝗虫过境，几乎整个营地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总帅昨夜拉着一个无比清纯可爱又衣衫不整的小弟弟进了自己的营帐一夜都没出来……总之是一抹黑洗不清了。于是有德高望重的老将领来找夏将军：“无忧，我知道清河公主的事情令你很难过，但这圣旨已下，事不可违，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世间女子那么多，总有一个能知你的意。但再如何伤心切不可耽于此，纵情声色会消磨人的意志，更会影响军心啊！”
　　我向郭子骞打听，才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明白了此中关节。原来夏无忧在沙场上虽然潇洒纵横驰骋四海，但在感情上却是出了名的痴情，一生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他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表姐姐清河公主。清河公主是前朝封的公主，但由于其才名远播，受到五湖四海才子们的追捧，皇帝也对其大加褒奖，令其保有公主封号，虽不能享有公主的待遇，但能享有公主的尊重。然而并不是每一份感情都能得到回报的，尽管夏无忧惊才绝艳是一代天之骄子，清河公主对他却是礼遇有加，从不过分亲昵。这种过分的客套终于令夏无忧下定了决心在出征前对清河公主表了白，虽然当时没有人在场了解当日的情形，但看到夏无忧率领举国之兵浩浩荡荡出征时，一步三回头在送行的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然而却一次又一次失望地转回头时，众人心里都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感情之事不可勉强，也不好说什么。
　　然而就在几天前，一个更令夏无忧深受打击的消息传来：皇上下旨召清河公主入宫，封清贵妃，三月后大婚。
　　夏无忧作为三军统帅，自然不能面露苦色，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白日里照样统领三军，运筹帷幄，只在夜里日日抽出那么一点点的时间抒怀感伤。却在昨日碰巧被我撞见。
　　“所以呢，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夏无忧当之无愧是其中模范中的模范、典型中的典型、代表中的代表、标兵中的标兵。”郭子骞把扇子一敲，总结陈词。他斜斜的瞥了我一眼，惋惜地说：“可惜了，美人不是你。”
　　我一个怒目甩过去：“我怎么不美了？”
　　他凉凉地丢过来：“你个黄毛丫头前不凸后不翘的，拿什么跟人家清河公主比？”
　　我悲愤又郁结地垂下了头。
　　我想，世间那么多女子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嫁能给夏无忧，然而这个清河公主却是如此冷情，真不愧是世间的奇女子。
　　我又想起了昨夜的笛声，没有人们传言的那么缠绵悱恻，凄婉哀绝，只有无尽的惆怅和叹息。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将领那样觉得夏无忧的“纵情声色”有碍观瞻影响市容，大部分的将士们都似松了口气似的，仿佛是我将那个圣人一般的夏无忧解脱出来了。对此我真是百口莫辩，却在心里也偷偷的有些欢喜。我那时候并不十分明白这一丝丝的欢喜是什么，只是觉得能够在夏无忧伤心难过之时陪伴在他的身边已经是我最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