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轶事》猫无常

6、六 元煜廷领着

　　元煜廷领着裴良绍出了刑部，直接找到了曾猛表姑妈的家中。
　　曾猛这表姑妈，人叫秋姑，是个牙婆子。做这个营生的，大都能言会辩，府宅官员，富豪人家，都有接触。
　　元煜廷称自己和裴良绍是管事，家中老爷不日进京，想采买些奴婢。
　　秋姑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立刻笑的殷勤。这不过是个管事都如此器宇不凡，府上该是多大个家业？
　　“里儿坐，我去给您上茶。”
　　里间屋子倒是很干净，桌面上倒是摆了个账本儿，想来秋姑刚才是在算账。裴良绍往账本上看了一眼，秋姑讪笑着摸着账本合上，放入背后的匣子里。
　　“府上是想采买些啥样的人？”秋姑看着元煜廷坐下，殷勤的问。
　　“要二十个女婢，身家清白，手脚勤快。十个小厮，忠厚老实，能干少言。还想找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娘，我家老爷吃不惯都城菜，原本的厨子又不愿意跟来。”
　　“我介绍的人保准的是身家清白，手脚干净。这些女婢小厮好找，会做江南菜的厨娘，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秋姑一听这么大的生意，脸上笑得开了花，又有些担忧。“府上是江南迁来的？可是都城有什么亲戚，或是来做大买卖？”
　　“我家舅老爷在都城做官，这次是举家迁过来。”
　　“那敢情好，要说这都城，我秋姑也算是认识不少人，道台大人的小厮，怀化将军夫人身边的奴婢…….也是我挑的，保准儿的能干。”秋姑掰着指头数着。
　　“这怀化将军夫人，可是死了侄儿的那个？”元煜廷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事…我一个平民百姓不太清楚….死了….哎，您们刚来都城也听说了？”秋姑说话有些吱唔，随即又恢复常态。“这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您府上可选了宅子？我又可以找人为府上看看。”
　　“那可好，但是可不要选在两条街外，听说那死了人。”
　　秋姑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惊恐起来，努力维持着“哪能啊，这几条街怎么会适合你们这种大户人家住，城北那儿才有好多高门大宅呢……”
　　零零索索的交谈下来，元煜廷心里有了几分底。
　　“我过几日再来，劳烦你把人找齐了。”元煜廷起身，秋姑送两人出了门口拐角。

　　元煜廷和裴良绍走过了两条巷子，并无言语。元煜廷忽而停下，回身看着裴良绍，开了口。
　　“裴推丞可有什么发现？”
　　裴良绍回想了一下，方才开口。
　　“这个秋姑怕是有什么隐瞒。”
　　“有什么隐瞒？”元煜廷哼笑一声。
　　裴良绍顿时觉得他是在讪笑自己，对视着元煜廷道。“她认识怀化将军的夫人，而且一提到赵瑜的死，脸色有变。再有，说道曾猛，她眼神中有些愤恨….我想，即便是不亲近，也不应该愤恨才是，或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
　　元煜廷不语，像是等着裴良绍继续，裴良绍只好再次开了口。
　　“这秋姑看着也快五十了，又是个牙婆子，红蓝绵燕这样的胭脂，是用不来的，也不可能有，倒是那账本……”裴良绍仔细回想了一那匆匆撇的一眼。“那账本的记录，不像是一般的记账….一个牙婆会写字记账也是个了不得的事情，何况这写的还不似一般规则。”
　　“我想，那是她放贷的账本记录。”元煜廷慢条斯理的开了口。
　　“放贷！！你是说高利贷？”裴良绍有些惊讶。
　　律例禁止民间私自放贷，违者充军塞外。虽有律例禁止，但是私下仍旧就会有地下钱庄的产生，只不过相当的隐蔽。此次，还真算得上是个无意的发现。
　　“连带放贷这件事情，你全番告知陆侍郎，之后我们在听他吩咐。”元煜廷说道，这才继续往前行。
　　“全部告诉陆博远？”放贷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何拿捏？裴良绍皱眉。
　　“我们大理寺只是协理，这些即行之事，自然是刑部去做。”元煜廷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还要回一趟大理寺，你去刑部交代吧。”
　　“我？”裴良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元煜廷已经走远了。
　　裴良绍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元煜廷。
　　少时的生疏，到现在的形同陌路。回想起来，自己究竟是讨厌元煜廷什么地方呢？分掉了父亲大半的慈爱？两人年纪相仿，自然而然的对比？怕都不是主要的…..
　　裴良绍不愿意去多想，回到刑部之后，将所知告诉了陆博远。
　　陆博远冷笑，加派了人手调查放贷一事。
　　接下来，有人回报，查得万艳楼的一个花名叫柳翠的官妓，似乎与曾猛，往来密切。
　　说道万艳楼，那也不是普通的妓院，而是由教坊司归档的合法娼门。朝廷官员不得入民间青楼，这教坊司下的妓坊，便是专门为此而立。里头的女子，有罪臣女眷而或是由官家自小培养，不是单有姿色，许多时兴的小调，诗词，也多来于此地。
　　官妓女子，往往爱慕的是那些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文人才子，曾猛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又怎么会得了柳翠的青眼呢？
　　“裴推丞，这风月之地，可劳得你领路。”陆博远看向裴良绍，略有讽刺的道。“你我走一趟。”
　　“我们？”裴良绍有些惊讶。此类事情，其实交由下属办理即可，想必是现在放贷一事让陆博远多有疑虑，看样子，他是要亲自去查实了。
　　万艳楼与民间教坊自然是不一样，布置清俗高雅。也因不少文人学士出入，各扁的题字，更有大家之手。
　　“两位公子，这雅间，对窗便看得见桃花，景致颇好，可还满意？”引着陆博远和裴良绍进来的女子自称月娘，不过三十，容貌姿态，全然看不出是妓家出身，倒像是大家小姐。此隔间题字乃“笑春风”，正是照应着那句“桃花依旧笑春风。”
　　陆博远点头，立刻有二位婢女奉上茶。
　　“二位公子请点帖。”月娘端上来一个托盘，盘内是簪花小楷书写的花帖，每张为一行小诗，对应的是那些官妓的花名。
　　“柳翠姑娘的花帖可在？”裴良绍问月娘。
　　月娘扫一眼手中托盘，边上一小婢子在她耳边小语了两句。
　　“二位公子实在抱歉，柳翠的帖子，今儿已经被收了，再不会在这花盘之上。”
　　“因何而被收？”
　　“她已经被重金赎出。”月娘笑道。“这在万艳楼也不过是寻常之事，再者，柳翠不是罪奴，脱了妓籍便与常人一般，自是愿意离了去。”
　　“那可知她得去向？”陆博远皱起了眉头，万不想断了线索。
　　“离开之时，虽然无人来迎，但是雇了辆马车，隐约听得是去了朱雀南街。”月娘一笑，来此的多是官家，不可得罪，自是把知道的说出来。
　　“朱雀南街？”陆博远与裴良绍对看一眼，赵瑜的宅子便是在朱雀南街。
　　月娘看到两人面色凝重，也不敢多言。
　　“走。”陆博远起身，裴良绍也起身跟上。
　　穿过花厅，裴良绍自顾的跟着陆博远，冷不防后领突然被人拉了一下。回身一看，李长御一手捏着一只白玉酒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笔，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长御？”裴良绍心里叹着真巧。
　　李长御似乎有些微醉，走上前来，拉过他，浅笑盈盈的指着眼角让裴良绍看。他眼角上用朱砂飞笔了一抹描红，末了，还缀上了一点金箔。若是其他男子，定然怪异，可李长御那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起，慵懒妩媚得更胜女子，让人移不开眼。
　　裴良绍一时看得也愣了神。
　　“刚才在楼上为雪蕊画花钿，让她调笑着也画了两笔，怎么？好看么？”李长御笑问。
　　“很别致！”裴良绍也笑开来，赞道“古有‘若缀寿阳公主额，六宫争肯学梅妆’，我看过了今夜，很多男子也会效仿你眼角飞红。”
　　“不过是玩意，又让你笑话了不是？！怎么，今儿有空？怕不是来找我的吧？”李长御上下扫了他眼，问道。
　　“与陆侍郎一起来的，你明白。”裴良绍轻叹。
　　“看样子是白走一趟？”李长御哼笑一声“陆博远呢？怎的不见？不是假公济私的见哪个相好去了吧.....”
　　李长御一边说一边回过身儿四处寻看，而陆博远踏出万艳楼，看到裴良绍没跟着出来，自然又找了回来，不过在李长御身后不远。李长御未回身时后退了几步，那拿着笔的手在空中一划，笔上的朱砂，就落在了陆博远的脸上。
　　两人一对视，一时都没说出话来。李长御率先反应过来，一脸醉意，双颊绯红的就搭在了陆博远的肩上，脚步也踉跄起来。
　　陆博远脸色铁青，加上那笔鲜艳的朱砂，周身散发着一股愠怒之气。而李长御却似醉了一般，只搭在陆博远肩上，打着酒嗝。陆博远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将李长御推到裴良绍手上，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半面朱红，尤为可笑。
　　裴良绍见状，想笑却又不敢笑，倒是一旁的婢子伶俐，赶紧递上一抹方帕。
　　“您还是先送李大夫回去吧！”陆博远冷声道，一身的煞气，接过方帕转身就走。
　　而刚才还显得醉醺醺的李长御，此刻搂着裴良绍的脖子，直笑得抖不起腰来。
　　“长御，你怎么可以这么耍陆大人。”裴良绍一把拍在李长御背上。
　　“我那笔真不是故意的.....”李长御眸子湛亮，笑的万分开怀“你看到了，真的是无心的，不过.....可算是解气了....哈哈哈哈....”
　　“你倒是解气了，可他这幅狼狈样子我也看到了。”裴良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明儿陆博远对他可更不会有好脸色看了。
　　“是吗？！”李长御忽而止住了笑意“我看他最近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裴良绍转头，疑惑的看向李长御。
　　“我猜的....”李长御挑了挑眉，松开了搭在裴良绍脖子上的手。“离宵禁还早，过来陪我喝两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