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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死者心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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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心偏三寸有个血孔,无皮。很显然,血孔是致命伤,死者的血几乎都快流干了。跟之前死的吏官,似有相同。”刑狱令史检查完,命令自己的徒弟协助笔吏记录,走到陆博远面前。
“有劳您老再跟之前的记录昨个对比,这相同与不同之处,仔细儿列出下。”陆博远对着刑狱令史拱了拱手。
“同样是心下有血孔,之前的吏官血孔处伤口肉色发白,无血荫,像是死后之伤,而这具尸体上的血孔,颜色鲜艳,血荫浓重,却是致命伤。之前的吏官面色和缓,而这一具却是脸色惊恐,想必是忍受着血口之痛,活生生的折腾死的。再有就是口中只有半截舌头,另外半截…”刑狱令史顿了顿“另外半截割下来的舌头就扔在地上,而且死者口中还发现了棉絮和帛丝,想来是怕他叫喊,之前堵住了嘴,然后割了舌头。从血口的手法和力度看,两具尸体有可能是被同一人所害。”
“还有其他发现吗?”
“这要待到下官在细细检查一遍才知道。”
“劳烦。”陆博远点点头,陈笔吏也已整理好了记录资料。
“大人,此人名叫曾猛,年三二,是个吃喝嫖赌俱全的恶霸,附近的邻居都不敢惹他。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有仇家并不稀奇,何况还在赌坊里欠了一屁股的债。他还有一个表姑妈,住在离这里三条街的巷子里,听周边的人说,平日里不怎么往来,但是这几日却是看见过的。”
“你派人去那里查一查。”
“是!”
陆博远皱起眉头,再次仔细的观察着凶案现场,尸体被刑狱令史让人移了出去,裴良绍也跨进房间,检查起来。
床上床下都是血,但是在床角的位置,裴良绍发现了一块干涸的血迹。这一块血迹显然和其他在地面上的不一样,是完全干涸的,裴良绍思索了一下,在床边在仔细搜素,果然又发现了几滴同样干涸的血块。
“呀!”裴良绍低头正想的出神,冷不防一脚踏在同样在思索的陆博远脚上。抬头赶紧道歉“啊,抱歉!”
“裴推丞!”陆博远面色不悦,加重了语调。“你还在这?”
“啊,陆侍郎,我发现了……”裴良绍正要开口把那几点血迹指出来,冷不妨被陆博远打断。
“裴推丞,这件事情是我们刑部在办,与你无关!”
“可是这里….”
“明日大理寺的早值,你可不要迟了!请回吧!”陆博远冷声道,吩咐其他人“马上找人送裴推丞回去!”
“是!”
裴良绍还要说话,已经被刑部的人推搡了出去,口里却都是客气的喊着请。
这个陆博远当真不识好意!裴良绍忿忿的在心里骂道。
“那个陆博远既是太子陪读,办过大案,在刑部一向得到罗尚书的维护,朝堂上又被圣上赞誉,难免高傲。为人是严肃了些也冷漠了点,却没出过什么大过错。我即使想参他一本,也没合适的理由啊!”李长御别的不说,护短记仇,计算人数第一。
前阵子,御史台一位官吏家中有事,下值之时未到,但是过于急切担忧,李长御准他先行。未料,这位官吏提早下值被陆博远碰巧所见,又因家中急事,难免浮躁了些,一路长骑,惊扰了路边的摊贩。于是陆博远上表,首先一条参的就是李长御御下不严,时不信守。之后更是洋洋洒洒,什么私利惊民,无为休矣,滋事衍生,肆意任之…..
李长御身为御史台大夫,向来只有他参别人的份,这回狠狠被参一本,陆博远算是把他得罪透了。面上谦和洵意,内里想着法要抓陆博远的尾巴。可陆博远谨慎严明,自洁其身,倒还真没被李长御发现什么能够参本的事情。
“你还想着参他?”裴良绍自然知道李长御被参本的事情,但是圣上知道原委,也不过是轻责几句,末了还算得上是赞赏了李长御体恤下属。
“我李长御就这么白让人家笑话了不成!”单是这几天御史台那几个老狐狸看他的幸灾乐祸眼神,李长御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裴良绍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无奈。“都是同僚……”
“哼……”李长御挑眉,想起这件事情来,还是有些不悦。“如是同僚,不同在一司共事,虽说不上你我亲厚,可也井水不犯河水,律例之外,你瞧我和谁过不去了?怎么就招了他的嫌!”
“长御,不要太过计较了。那陆侍郎也并不是针对你,只恰好撞见此事,也不知缘由才上本奏表。”裴良绍认为陆博远倒不是故意离劾,只是那个性格,尤为不好相处。
“再说吧…”李长御不免有些芥蒂,转而,又想到了什么。“那案子,可有进展?”
裴良绍愣了一下,方明白他在问什么。“陆博远办的案子,可容不得别人插手。”
“那你有什么发现,我知道你昨个晚也在现场。”
“这事,有些奇怪。”裴良绍将昨晚看到的细细说来。
“这么说来,一样是毫无头绪了?况且你非在刑部司职,刑狱令史和笔吏的记录,也不可随意翻看。”李长御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打着,忽而一笑。“良绍,你经验尚浅,还需要多加学习啊。”
“我自是明白…”裴良绍不解的看着李长御,这又是在扯什么?
“晚了,咱散吧。”李长御一双凤眼看着裴良绍,似笑非笑。
直到两天后,裴良绍总算是弄清楚了李长御那天的意思。
御史台上表,此一案不易拖沓,交由陆侍郎一人,未免有些战备强压,而刑部各司,暂无空值协事,不如由大理寺调人共理。
李长御话说的很漂亮,一来夸刑部各司其职,紧致序然,二来体恤同僚,调派人手来为他分忧。肱帝自然是朱笔准批,夸其用意。于是,楚垣猰调了裴良绍与元煜廷去了刑部。
听到是与元煜廷一起,裴良绍不觉有些要抱怨恩师了。楚垣猰却是摸着胡子,笑道。
“我知道你心中定然不悦与煜廷共事,可他如今越你两级,定是有他的长处。此次,你还需听从他的调配,跟他学习。”
此一案,是全权交由陆博远负责,看着来刑部上职的这两人,陆侍郎脸色有些阴沉。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凑两外人,真真让他有些气闷,这不是明摆着说他没本事吗?而若此案又真结在大理寺的人手上,那刑部合该多没面子。
“想知道前两件案子的详细情况,可以去找刑狱令史和笔吏的记录。”陆博远连话也不愿意多说,撇二人一眼,自顾翻看手上的宗卷。
“陆侍郎,上次你我一同发现死者时,在床角,我有看到不同色泽的血迹,不知道刑狱令史有没有记录和分析。”裴良绍问道。
“自然!”陆博远挑眉,将手上的宗卷放下,不看裴良绍,倒是看向了元煜廷。“元寺正,你都看过了记录,可有什么想法?”
元煜廷居然看过了所有的记录?裴良绍愕然,他不是今日才来的刑部么?
“未经陆侍郎允许,昨晚去了宗卷库翻阅,还望陆侍郎理解。”元煜廷正色道“下官急于想知道案情的起始,所以有所越逾。经过对比,下官猜测,两起凶案的凶手,定是同一人且不止一人。”
“哦?”陆博远不动声色,显然是等着下文。
“死者均为男子,先不说小吏赵瑜,单单是曾猛,体格庞大且蛮力不小,如果要将其四肢手脚都绑缚于床的四角,我想一人定然不可能。再说小吏赵瑜,经过对比,他显然不是死在自己家中,就算他体格单薄,一个人半夜定然是不可能将他的尸体运送回家,宵禁之后,也会有巡夜的兵士,自然还是要有个人前方探路。”元煜廷顿一顿,看到陆博远无异,继续道“至于两个人的死因,都是心下有血孔,必然是放血而死。赵瑜虽然伤口肉色发白,无血荫,可是伤口有烫坏的肌肤,想必是放血之时,被人边用热水冲刷,用开水消除血荫,让人混淆。”
“何意让人混淆?”
“卷有记载:凡生前刃伤,即有血汁,其所伤处血荫,四畔创口多血花鲜色。若死后用刃割伤处,肉色即干白,更无血花。盖以死后血脉不行,是以肉色白也。想必是让人以为猝死,不得缘由。”
“元寺正怎知道是开水所至,如此推断?”陆博远并未往这方面想,而刑狱令史也正在剖尸,检查赵瑜是否有其他隐病,并不认为此血孔为致命伤。
“在医方杂记上有读过,确实有理可寻,也就记下了。”
“元寺正涉猎甚广,在下佩服。不如同去刑狱一趟,让刑狱令史验实?”
“陆侍郎请。”元煜廷让路,让陆博远起身先行。
裴良绍跟在二人之后,心中所想颇多。他知道元煜廷好读书,少时,以为那只是做出来的样子,让父亲以此为比较,却不曾想,元煜廷下过的苦工。裴良绍没有见过元煜廷与谁交好,可能提早入得宗卷库,自然是有着自己的人脉。
“大人,元寺正的猜测没有错,这样看来,那血孔,是赵瑜的致命伤。”刑狱令史验实之后,回报陆博远。
“恩。”陆博远点头,刑狱令史再把新对比好的记录送了上来。
“这是什么?”元煜廷此时正对着曾猛的尸体,眉头紧皱的指着尸体手背上的一块红斑。
“这是胭脂。”一旁的小吏上前回话。
“这是红蓝绵燕。”裴良绍手中拿着一只小盅放在鼻下闻了闻,里面是取得小样。
“红蓝绵燕?”其他人都看向裴良绍。
“这样的胭脂是取一种叫做红蓝的花朵,在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黄汁制成。以丝绵蘸红蓝花汁制成的叫红蓝绵燕,而贴金箔制成花片的叫红蓝金花燕,都是最近才从江南流入到都城的。”
“裴推丞对这类脂粉倒是有研究。”陆博远意味深长的道,随后吩咐下属。“去查查曾猛可有相好的女子,死前必然见过。”
裴良绍有些尴尬的放下小盅。这类脂粉之事,其实都是从李长御口中得知,这些时兴的玩意儿,他常常拿来讨太后欢心,而或是哪位公主听得命妇贵女说了,央求他带入宫内。连带着裴良绍也知道一些。
“那曾猛的亲戚可有询问?”元煜廷问。
“死者那个表姑妈平日里并不来往,知道的委实不多。”
“我想再去看看……”元煜廷对陆博远道。
“你们两个,带元寺正再去看看。”陆博远吩咐身边的两个吏官。
“这倒不必,我自行去就是了。”元煜廷推辞“我这还有裴推丞协助,就不再劳烦陆侍郎的人了。”
“那…好吧。”陆博远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