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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裴良绍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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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良绍坐起身来,窗外刚刚透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去。今晚有些奇怪,总梦到小时候的事情,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梦中倒是很清楚,不会是这几日太过于操劳了吧。又或许是李长御前几天跟他说了太多小时候的事情。
裴良绍在大理寺挂了名牌,跟恩师楚垣猰请了安,楚垣猰今天心情看上去很不错,摸着白胡子要裴良绍陪他喝茶。
“老师可是有什么乐事?”
“今天天气不错,心里自然舒坦。人老了,就觉得这样悠闲着过好的很….” 楚垣猰笑道。“听说你这几日在刑部翻阅备案,可有什么收获?”
“学生不才,就只粗略一番,誊抄下来的司卷还未细看。”
“那慢慢看吧。”楚垣猰捋着胡子“刑部中行事虽然古板了些,可的确有几个真材实料,良绍你要好好研习。”
“是!”裴良绍作揖躬身。
楚垣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刑部侍郎陆博远你可认识?”
“见过几面。”
“你可知他现在接手的案子?”
“略有耳闻。”
起因源于一个九品小吏的死。
在皇都之中,随便掉块招牌就能砸到个五品以上官员的地方,一个九品小吏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偏偏这个九品小吏赵瑜,是怀化将军的侄儿,所以这件案子,在怀化将军的参本上,给调由刑部侍郎陆博远处理。
怀化将军乃是武将,可这个侄儿却是个懦性的人,独身而居,平日里来往也不见几人,却又死地蹊跷。
“学生看过记录,赵瑜死于自己的家内,心偏三寸有血孔,无皮,伤口肉色发白,无血荫,血孔边皮肤上有被烫坏的痕迹,疑是死后创伤。四肢皆有绑痕,腹部有两处刀痕,刀口清浅,创口多血花鲜色,却不至于致命。”
“那么致命伤?”
“除开这两处伤口并无其他伤处,刑部记录,赵瑜家中也并不是凶案的第一现场。”裴良绍细细道来。
“有些意思…”楚垣猰端起了茶杯,撩了撩浮起来的茶沫“良绍可有疑惑?”
“学生觉得疑点颇多,仅仅靠刑部的记录无法判断。”
“案件交由刑部接手,自然与我们大理寺没什么关系,不过你闲暇时到处走走倒也无妨。”楚垣猰别有意味的笑道。
“学生明白。”裴良绍回道。
宵禁未过,裴良绍独自到了城东,赵瑜的家比较偏僻,还好之前有过询问,这才找到了。赵家宅子不大,位于街道西边,很僻静。门外青石铺路,种着些花草,看得出来打理的不错。赵家仅赵瑜一个主家,出事之后,伺候他的一家门房已经被带去了刑部,此时宅子内空无一人。
赵瑜是被门房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内,裴良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烛灯,细细的检查起来。房内细小的角落都有过搜寻的痕迹,想必刑部的人都已经按部就班的查探过。床上被褥凌乱,裴良绍伸手撩起来翻了翻,被褥有一大块血迹,却是色泽淡薄,像是晕染开的。裴良绍皱了皱眉头,如果是是死者死时沾染上去的,又怎么会是如同冲了水的稀薄血色。
“吱呀~”
裴良绍一惊,回身过去,却是夜风将窗子吹开来。这窗正对着主宅院的池塘,无光的夜里黑漆漆的一片,让人无端的感到阴冷。
裴良绍再次确定没什么遗漏,举着烛灯,退出了房间。烛光一晃,身后居然映出一张脸来,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陆…陆侍郎…”
居然是刑部侍郎陆博远。
陆博远一袭深色长衣,锭色宽袍,双手抱胸,正冷冷的盯着裴良绍。烛光忽闪下,就如同鬼魅一般,带着黑夜的阴煞气息。
“裴推丞,您是到这儿来誊抄备案?”陆博远开口,让裴良绍颤了一下。那种声音如同滑丝一般,冰冷而疏离,带着讽刺。
“怎么,难道裴推丞患上了哑疾?”
“陆侍郎这么晚怎么还在此处?”裴良绍尽量让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陆博远这个人相当的阴沉,裴良绍这阵子在刑部处处受到了来自他的约束。此人言语刻薄冷漠,走路无声,一张没有其他表情的死人脸,对人永远是冷嘲热讽的语调。但在刑部,所有人对他都是十分恭敬,从不怠慢。
“裴推丞,这样看来,或许我该跟您解释一下我来此的目的了?”
“不敢,陆侍郎这么晚仍在办案,当是表率,裴某应当学习。”
“狡鼠夜游?或许我该提醒我那群拙劣的下属在宅子里下点药,免得破坏重要的证物。”陆博远不紧不慢的道,目光看向一只沿着廊沿游窜的老鼠,然后转到了裴良绍身上“裴推丞这么看得起本官,那么就奏表调来刑部吧,到时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于这另有所指的话,裴良绍不觉有些冷汗,若是陆博远上表,说自己越职,也免不了惩罚。
“梆梆梆…”几声竹梆声在回响,此时已经过了宵禁。
“裴推丞,这会子可过了宵禁,若是被巡城的兵士看到,那三十板子的杖责可不好受。”陆博远音调上扬“还是说裴推丞有手令,所以可以无视宵禁令。”
裴良绍心想,要是没有碰见陆博远,现在也过了几条街了。赵宅出了人命正是戒严之地,这一出去,恐怕被逮个正着。
“裴推丞,一会你还是跟紧点吧,那三十杖责事小,脸丢得可够大。作为同僚,我可不想被当成笑话!”陆博远冷哼一声。
京城宵禁令,是肱帝七年由御史台都察院提出来的,当时边界战事不断,为了保证治安,夜夜宵禁。战乱过后,法令沿用至今也放宽了权限,将宵禁的时间移后了许多。宵禁之后,如无手令而或特殊缘由入夜行走,一概杖责三十。
裴良绍跟在陆博远身后两步远,期间遇到两次夜巡盘查,陆博远都出示了手令。
此时已过亥时,处处关门闭户,裴良绍又从那出了命案的赵宅出来,前面走着的是提着灯的冷面煞神,而背后空荡生风。街道显得冷落凄凉,时不时传来两声尖利的猫叫。那猫叫声,由远至近,一声比一声尖锐刺耳,长短不同。
走过一个拐角,就看见一道影子从边方的矮墙上跃了下来,正是那只不停叫唤的猫儿。借着月光能够看得清楚,这是一只狸花猫,瞪着一双碧眼,试探着又往前跃了几步,停在了陆博远的面前。陆博远停下了脚步,看向那只不停冲他叫唤的猫。
“这是谁家的小崽子?”陆博远提灯朝着那只猫移去,只见那只猫身上一大片黑红的血泽。
那只猫却不像有伤,又叫了两声,似乎是有些惧怕灯光,又转身跳上了矮墙。那矮墙刷的是干白的墙灰,有几个错乱的血色猫爪印。
“血…”裴良绍一惊,也看清楚了那白灰的墙面。
“拿着!”陆博远将手中提着的灯塞到了裴良绍手中,然后单手攀墙,撑着自己的身子用力一跃,翻过了矮墙。
裴良绍看着陆博远翻过墙去,愣了一下,提着灯沿着矮墙,寻到了内里的这户人家,叫唤着拍打着木门。
良久,却依旧没有人来应门,裴良绍撞起门来,费劲力气进了院子。
单间的院落,靠墙的那间房中已经亮起了灯,裴良绍冲到了门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入眼一片嫣红。
血迹到处都是,那床上的被褥都已全部染红,一个男子仰面躺在床上,手脚都被绑缚在床的四角,毫无血色,面部惊恐。这样的死法,看的裴良绍胃部翻滚,几乎要吐出来。赶紧转了身,扶着门框吐出浊气。
“赶紧去外面,叫两队巡夜的兵士过来戒严,再去刑部,将笔吏和刑狱令史带来!”陆博远伸手,将裴良绍推了出去,自顾的检查起来。
裴良绍定下心神,提步就往外跑。
笔吏和刑狱令史来得迅速,笔吏姓陈,甚为年轻,站在门口,看到此景立马吐了出来。刑狱令史今年五十有三,外衫带子未系,打着哈欠,后头跟着背着工具箱的小徒弟,见到尸体,倒是立马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