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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多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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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居内院耳房。
潺潺热水自壶口流出,在热气升腾中,茶叶翻滚舒展,茶汤清透泛碧。
用干净的布将四周溅落的水渍擦干,红尘子端起托盘,稳步步入正房。
上次贿赂了崔妈妈后,虽不至于升到一等丫鬟,却也调至了二等,被允许在内院做事,兼负茶水一职。如此一来,与陈夫人见面的机会便大大增多了。
行至正房门口,见宝莲立在门外。
“茶水可泡好了?快送进去吧,表小姐与夫人已相谈多时了。”她小声道,一边掀起了帘子。
红尘子并不作声,轻轻颔首以示知晓,而后步入。
“……你母亲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这方面有些看不开。回去以后,你告诉她,这种事啊,咱们女人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倒不如放开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了男人,不还有你这么可亲的女儿,有舒舒服服的日子吗?”陈夫人恳切道。
“是,甥女会好好劝劝娘的……只是,如今这般,娘也没有别的办法。”一边坐着的女子说着,忍不住别过脸,轻轻拭泪。
她的五官被绢帕遮住了,看不大清。可观的,只剩苍白的肤色,和两道青烟似的眉,微蹙。
红尘子见此情景,倒有些踟蹰,不知是否该上前了。她看向一旁的崔妈妈,但见其用眼神示意无碍。
于是便垂着头上前,依次上了两杯茶。
“卫兰,你还小,有些事情该你娘操心的,你让她自己操心便是,不必为她太过担心。”陈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就是太过懂事了,有时候姨母看着都替你心疼呢。”
高卫兰垂下头:“若说懂事,我是远远及不上大姐姐的。”
“你与珉章不同,她自小被我们惯坏了,跟个小子似的,遇事惯有自己的主意,听不进大人的劝。你却事事替父母着想,你这孩子啊,怎么就这么招人喜欢呢?若真是我的女儿便好了。”陈夫人道。
高卫兰微弱一笑,端起茶杯,抿了口。
“今年可已十六了?”
“是,七月满呢。”
“亲事也该慢慢准备了。当年,像你这么大时,我都与你姨父定亲了呢。”
高卫兰仍是笑,轻轻的,弱弱的。复抿了口茶,指尖泛白。
红尘子不敢多留,退出了内室。
院中,天色昏黄,前一刻的大好天色早已不见。有风,夹着残余的热浪,夹着细碎的砂砾,渐渐吹起,迷了人的眼。
丫鬟们低低惊呼,压住裙摆,呼唤仍在院中行走的同伴。
雨滴落下,些微,簌簌。天气已转凉。
没过多久,便见帘子复被撩起,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如云出岫,身姿袅袅,可真当得上是一个柔弱的美人。她的脸,仿佛从来不曾见过光,苍白至极,唇色亦是淡淡。
身畔的丫鬟同她说着什么,她低下身,偏耳细听。而后,摇摇头。
接过伞,撑开。那雨便滴在伞面。
她的头原不是一直低垂的,也有高扬之时,譬如此刻。
她仰头,看着伞,不知是在听低沉的雨声,还是在对着伞面出神。红伞的光打在她的面上,竟也令她多了几分血色。
手,握住伞柄,亦是苍白。映着暗黄的竹柄,有些凉薄。
她在想什么?此刻。
闭上眼。
记忆中,一双宽厚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有一把红伞。
睁开眼。
不是眼前这把。高卫兰笑了,怎么会是同一把呢?
她走入雨中,款步远去。仿佛要同这雨一样,摇摇晃晃坠于地面。
红尘子看着她的背影,眼也不眨。
方才是她看错了吧,否则,怎么会看到高卫兰的眼中隐有水色?刚刚告别姨母,抒发了心中的郁郁不快,她又在忧伤什么?难道天要下雨,她的眼睛也要下雨?
太荒谬了。她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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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刻,雨仍在下,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川儿今日出去了没?”陈夫人略带焦急地问,“可带伞了?”
“辰时便出去了呢。不曾带伞,老奴已派人送去了。二爷平日里就去那么几个地方,想必此时下人已然找到他了。”崔妈妈不慌不急道。
陈夫人略松口气,慢慢地坐到贵妃榻上。
还未坐稳一刻,便听到外间一阵喧哗。
她惊坐起来,问:“怎么了?”
“夫人不要担心。”崔妈妈安抚道,眼睛瞟了一眼红尘子,示意她出去看看。
红尘子走出室内。
此刻天色已黑,她远远便瞧见露华居外灯火通明。正巧有一个人急慌慌地跑了进来,似有要事禀报。
她忙拦住,问发生了何事。
“大事不好!”那人来不及喘气,“二爷被人打断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