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红尘心》紫脂

17、泪与伤

　　静下来后，陈璟川犹豫了一阵，方才开口道：“扶下去看看。”
　　说出这一句话，实则他的内心是经过了激烈的挣扎的。毕竟长期处于上位，惯于视下人的性命如蝼蚁。且这般举动，就好似他主动认错了一般，令他心中感到十分不适。

　　看到那女子扭扭捏捏的举动，心中又涌上一股不爽。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住了想要叫人退下，令她自生自灭的冲动。
　　若是红尘子听到他评价自己“扭扭捏捏”，肯定会气出一口老血。本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且当真挺痛，所以动作慢了些，却不料，落到他的眼里，就是扭扭捏捏。

　　他从怀中掏出了菩提子，觉得心中平静了许多。那日，老僧告诉他，此物能逢凶化吉，此刻，他倒觉得，此物平心静气的功效才是真的有用。尤其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有用。
　　以至于，从今往后，多将此物捏在手中。惹得陈夫人误以为他真有皈依佛门之心，哭闹了几场，费尽了他许多口舌方才安慰下来。此乃后事，暂且不提。

　　事罢，陈璟川转身离去。
　　红尘子在一旁看着，焦虑万分。却再也找不出借口将之留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远去。也不知那个土地怎么搞的，明明说好了今日此时，不料人都来了，戏却还未上演。

　　那个人影越来越远之际，叹息之余，却突然有歌声响起。
　　是个女子。凉凉的声调，仿佛阴下忘川之水淌过，闻所未闻。众人汗毛顿竖。

　　红尘子心下一喜，转头一看，却见那人本已迈出的步伐，停了下来。
　　就这么背着，立在原地许久，方才回身。随之，大步走来，未几，便已到了眼前。

　　“果真有女鬼？”陈璟川冷笑，“如此，倒要见识一番，方不辱此行。”
　　他转向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待在外边，没有命令，不准进去。”众人大惊。
　　红绡试探着开口：“爷，虽这女鬼尚不知真假，可若……”

　　未等她说完，陈璟川便打断：“不需多言，我自有分寸。那老僧不是说这手串有逢凶化吉之能吗？如今，倒是可以检验一下了。”顿了顿，又道：“若这女鬼是真的，看来，今晚便是我的生死劫了。正好，看看那贵人又是何人物。”

　　见他意甚笃，红绡深知继续说下去，不但无法改变其想法，而且还会引来其大怒，便也不再开口。
　　陈璟川见此，微侧首，踏步进入。

　　歌声越来越明晰。
　　甫一入内，便有阴风过，吹得墙角的草簌簌作响。
　　陈璟川站定，大声道：“我管你是女鬼索命，还是小人作祟，既已作出此举，现下又为何不敢现身呢？”

　　声出，却无人答。
　　一道白影飞快飘过，而后落在远处湘妃竹旁，背立不语。歌声已止。
　　是个女子。她就在站在那处，于夜色中隐隐发光。光色白中带蓝，透着些幽诡的色彩。
　　乌发迤逦至腰，身姿窈窕绰约。单一袭白衣，却已让人见之忘俗。

　　“你是何人？”陈璟川不由开口。
　　等了许久，却不闻回话。
　　待到陈璟川快要失去耐心之时，却听见一声叹息。那叹息轻得，好似就要和风无踪迹地潜去。细细地啜泣响起，在这寂静的夜中，分外清晰。

　　许是因为陈夫人的关系，陈璟川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此刻一听见女鬼抽泣，心就软了半分，暗中骂了声悖时，道：“哭什么？别哭了。”
　　女子闻言，啜泣声果真小了些。良久，才听她道：“我是何人，又有什么干系呢？不过一红尘可怜人罢了。”

　　“你有什么委屈？”陈璟川终是忍不住道。浑然忘了来此处的目的，刚才那些泪水，早已让他卸下了防备，此刻，他只凭着心中好奇行事。
　　“郎君，果真关心我吗？”女子幽幽一叹，“便是受了委屈，又与郎君无关，大可不必费心于我。”

　　陈璟川本就是叛逆之人。此刻，听她这么说，越发起了争强好胜之心，道：“若是有委屈，大可说与我听。指不定就替你解决了呢！”
　　女子闻言，未再说话。

　　就在他以为就要这么沉默下去之时，却见那女子突然一动，转过身来。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看起来面容稍显稚嫩，却容色惊人，兼以眸色清冷，不知情的人，恐要误以为是月宫仙子临世了。
　　虽似少女，却自有一股气韵萦绕于身。
　　这般姿容，除此之外，恐怕穷极世间，再也寻不出一人了。

　　“是你！”陈璟川惊诧出声。
　　女鬼身子一僵，于心底里慢慢思索：莫非曾经相见过？
　　以为事情已然失败，懊悔之余，心中正思索着后路。却见那陈璟川脸上，突然染上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喜色：“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却不料今日竟于此处有缘得以再见！”

　　女鬼笑笑，随口应和道：“是啊，好巧……”
　　激动之余，陈璟川本欲上前，却又止住了步伐，恐是怕唐突了佳人。
　　“上次一别，已有数日，不知你还可好？”难得的温柔语调，恐怕红尘子在此听见了，会掉一地的鸡皮疙瘩，“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原来你并非凡人！”

　　女鬼一脸莫名。
　　“你不知，你不知……自那日后，我有多么想见你……”陈璟川呼吸急促。未几，竟是瘫倒于地。
　　见他终于中招，女鬼暗暗吐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蹲下身，狠厉道：“无论之前如何，今日我却是非要吃你不可！”

　　语罢，却见躺在地上的陈璟川竟笑了笑，颇有几分暧昧。
　　女鬼回想了一下方才的话，自觉并无什么不妥，可是为何他的反应如此奇怪？见他不为所动，又补充道：“扒皮抽筋，开肠破肚，茹毛饮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话未说完，却见一阵寒光闪过。
　　一柄剑凭空飞来，刺向女鬼。见此，女鬼连忙起身，捂脸后退几步。
　　惊魂未甫，只听窸窣之声后，此地凭空多出一名十分普通的女子。那女子收回剑，气势凌冽地攻上前去。

　　之所以选择今日告诉陈璟川闹鬼之事，便是想着能够撺掇他今晚来此。果不其然，他来了。今晚，便是她仙力恢复之时。

　　红尘子本不愿如此早的出场，可实在忍受不了，这才出剑。看到“自己”和陈璟川有所有笑，陈璟川一副白痴的模样，简直受不了。那土地化成何人不好？为何非要化成自己的模样！事后，问土地，他竟答曰“上仙风姿，实乃小老儿生平所见之最，若要使美人计，焉有不用上仙的皮囊，转而用其他胭脂俗粉的道理？”。

　　也不知他何时曾看到过自己？就在方才，他口出“是你”之后，红尘子就惊疑不定。趁着方才他的胡言乱语，她回忆了许久，却仍是想不出自己和他何时见过面。

　　他说“数日不见”，想来见面不久，不出十天。而自己又早已化成了紫鸢的模样，他到哪儿去和原貌的自己见过面呢？他口中又多次强调“那日”……
　　突然，她心神一震。此番分神，差点为对面的土地所伤。她想起那日，不免又羞又恼，杀招频出，搞得土地狼狈至极。

　　那日，那日……不就是在寒光寺中，焚心莲制造的那个羞人的梦中吗？她本以为，只是自己做梦，却不料，陈璟川也曾入梦，还看过自己的真容！那，岂不是真的……于是，一个错身，将女鬼一剑“斩杀”。

　　女鬼被杀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空中。
　　红尘子心神恍惚，下意识地走过去，替陈璟川解开法术。
　　却不料，下一秒，自己被踢翻在地。这次用力，较方才更猛，她竟无法克制住，口吐鲜血。还未来得及回神，便见陈璟川一跃而起，将自己踩在脚下。

　　他将她踩在脚下，狠狠碾压，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神色狠厉至极。
　　红尘子这才意识到他的可怕，却已是呼吸困难。她想要说话，出口的却是不断地咳嗽。点点血迹，洒落地面。

　　“谁叫你杀她的！说！！！！”他咬牙，恨极，红了眼。
　　红尘子哪还有力气回他。大口呼吸之余，忙于闲暇时施了个法术，这才将他从自己身上移开。
　　她趴在地上，不断呼吸，期间，又咳出几口污血。

　　待回过神来，她回过头，看着不远处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的陈璟川，大笑。笑声不断回响，伴着她面上胸腔一派血污狼藉，骇人异常，也凄惨异常。
　　却见，陈璟川发红的眼中，缓缓流出两行泪来。
　　这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流泪。不由愣住。

　　“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红尘子嫌恶道。
　　“为何要杀了她……”他喃喃。
　　“她是鬼啊？你没听见呐？她说要吃了你！扒皮抽筋，开肠破肚，茹毛饮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是我救了你！”红尘子道，“是你色欲熏心，不辨是非，恩将仇报！”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何干？！”陈璟川怒道。
　　“得，算我救错了人！你自生自灭去吧！”红尘子说完，便欲起身离去。
　　“我也不知为何，初见她就欣喜异常，这是从未有过的……总想着能够和她再次相见……可也不知为何，看见她，心中也会很痛，很难过……仿佛最重要的东西，失而复得，又随时会失去一般……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很难受。”他失神道。

　　红尘子顿了顿。
　　“她真的死了吗？”
　　“不过见过几面，何必作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她嗤笑。

　　“我也不知为何，虽然只见过两面，于心底里却是真的心疼，喜欢她……”
　　“够了！”红尘子怒吼，“不许再说喜欢她！”你不配。
　　她提剑便走。

　　“你和我，究竟有什么瓜葛？”他突然开口。
　　她脚步不停。
　　“我都听见了。那日，你们说的所有的话，我都听见了。”陈璟川又道。
　　她停下。

　　“什么贵人，都是你和那老僧拿来骗人的。这次闹鬼，也是你们设的骗局。”他继续说，“所以，她也是你们的一刻棋子，是不是？她并没有死，对不对？”
　　她转回身：“都听到了？那你知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日她说得模糊，只是告诉土地去找人扮作女鬼。却不料土地为了保险，竟自己亲自上场，还擅自做主化成了她的模样。

　　他没回话。
　　“怪不得阴阳怪气的说自己‘没了美人，可是会死的’。原来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难为你了，知道自己快死了，还装得这么坦然，其实内心早就惶恐不安了吧？”她突然笑了，“自己的脑袋都还系在裤带上，悬着呢，就开始担心别人死没死了。你这心抄的，也真是够远的。”

　　“我告诉你，她死了！死得不能再死！透心凉！”
　　“你骗我！！！！”
　　“我骗你？”她嗤笑，“那你就当我骗你吧！”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他突然出声，“如果你可以保证救活她，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她闻言，笑了笑：“不着急，你以后求我的事情，多着呢！”
　　“那日，我听到你跟老僧说，不计后果，保我此生性命无忧？”他说，“我的性命对你来说，应当挺重要的吧？”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拿你自己的性命威胁我？”
　　“你不信？”他突然一笑。
　　红尘子察觉不对，连忙上前掐住他的嘴，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怒道：“你疯了？就为了这么个不知名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血，舌头剧痛，吐字不清道：“不是不知名的女人。我总觉得，为了她，我什么都能做。你答不答应？”

　　看着他，她怒极反笑：“好。你既铁下心来要做那痴心郎，我岂有不成全之理？不过我也有一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