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红尘心》紫脂

13、夜寂时

　　白日午间发生的事，令红尘子颇为后悔当时未曾劝阻陈璟川答应留下。那三空法师，尚且来意不明。而今中午发生的事，定然与他脱不了联系。
　　她本自持是仙体，神魂强大，平常妖魔鬼怪奈何不得，不敢招惹，故而才有所依托地留了下来。岂料这妖物胆大至斯，无视她的神魂，竟于白日便贸然使她入梦。

　　然而，若想强行使她入梦，要么得趁她极为虚弱之时，要么自身实力异常强大，方能有机会成功。她虽仙力微弱，却仍能保持精力充沛，在正常情况之下，不至于虚弱至此。那妖物，妖气与她往日所遇的大妖相比，显然也不算强大。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有外力使她变得虚弱。

　　不由得想起了那杯云雾茶。观陈璟川一举一动，可知，那茶初入口中，有静心凝神的功效；隔一段时间之后，却能使人变得异常兴奋，见物觉喜；最终，极度兴奋带来的，却是极度的疲倦。

　　可是，这茶后劲虽然强大，她却不过只喝了几口。因此，最初只是感觉到了其些许的功效，虽然内心沉淀了许多，却未觉得有多么奇特。后来，也并未陷入极度兴奋之中。可知，影响自己的，并非是那几口茶。那么，为何自己虚弱至此呢？

　　她愁眉不解。静坐一会儿之后，突然，醍醐灌顶。
　　怪不得那三美午时异常兴奋，恐怕，正是受了云雾茶的间接影响。

　　若是直接饮用此茶，那么，这茶的效力或许并不强大，只能影响普通凡人一人之躯。然而，这茶真正强大的，却是其在人体中酝酿之后，所产生的间接影响。以人为器，慢慢熬煮，时间越久，便越能发挥出其强大的功效。

　　于是，一人的兴奋演变为了四人的兴奋，此时自己尚且还能抵挡，坚守住清明；之后，却也无奈沦陷于其中。若三美那时并未荡舟远去，而是留在了陈璟川身边，恐怕便是五人沉睡的局面了。

　　这茶，竟有如此威力，也不知那三空于何处得来。无论如何，此事终了之后，断然不能任由其流落凡间，为有心人所利用。

　　****
　　红尘子走出禅房。
　　此时，天色已晚。白日的些许燥热，已随着太阳的消失而烟消云散。房门一开，扑面而来的，便是夜间清凉的风，带着塘中的水汽，潇洒清逸。

　　偶尔传来蝉鸣。她抬眼，看见天空星光璀璨，仿佛天灯点起，一盏盏的，点缀了单调的黑。
　　她知道，这些星星，都是各位仙人的化身。原来，她也曾是其中一颗，只是如今下凡任职，那点明亮，便黯淡了。
　　思及此处，不免惆怅。

　　她寻了一个干净之处盘腿而坐。感受着夜风与荷香，心神舒爽，感官渐渐模糊，心中那点灵明却愈发清稀。于原地不急不缓地运行了一个周天，竟有长坐于此的意味。
　　原来，她于白日诸事之中，预料到今晚的不平。为了保障陈璟川的安全，以防不测发生，打算彻夜不眠，守驻于此。

　　若是有妖物作乱，那么，她便是第一个知晓之人。
　　于周天中醒来，她睁开眼，拿起了那柄剑——孤虹。将其托于掌中，她看到，那黯淡斑驳的身躯，在月光中，染上了一层银色，未出鞘，便已流露出几分冷冽。
　　如今的她，虽仙力微薄，但只要有手中这柄剑，只要她将其握在掌中一刻，便能使普通小妖一刻不近其身。

　　正凝视着孤虹，突然，一阵轻咳于那边的亭中响起。
　　那人分明已努力克制，奈何夜里寂静，细微的声音也足够突兀。

　　闻声，红尘子捏紧手中剑，凌目看去——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但她仍能清楚看见，亭中之人辗转了几下，终于转过头来。

　　原来是他，陈璟川。不由呼出一口气。
　　自己竟未发现他一直在此。红尘子皱眉，不解。

　　仿佛是为了印证“一发而不可收拾”一言，自从开口之后，咳嗽之声便不断响起。时而微弱，时而响亮，高低起伏。
　　红尘子明白，他受寒了。更深露重，况且他还睡在这水塘之侧，水汽更甚，凉风一吹，岂有仍旧安好的道理？
　　也是他自己贪凉所致，怪不得旁人。

　　她未加理睬。只是，不知为何，梦中那张哭泣的脸不时于脑海中闪现，愈发心烦意乱。那些缠绵，也随之涌现。饶是她再镇定，也不免为此感到羞恼。

　　呼吸烦闷起来，索性睁开眼，不再任由自己瞎想。

　　不知何时，咳嗽声消失了。
　　夜，无比寂静起来。
　　风也不见。

　　有古怪。
　　她心中一震，立马起身赶至亭中。
　　远看，那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似乎睡着了。他不再辗转，也不再出声。
　　近看，才发现陈璟川紧皱着眉，脸色胀红，神色僵硬，呼吸微弱。

　　不由大惊。
　　红尘子拔剑而出。
　　刹那间，寒光乍现，冷冽刺骨，四周荷花转瞬凝出冰霜。那冷，带着威压，凝着天地之间的浩瀚，裹着压迫倾倒的气势，藏着无可比拟的正气。

　　她携之，千万年，方才修成这一剑。
　　那剑，脱去了沧桑，在月下，无穷锋利。仿佛挥剑，便能斩断世间所有，叫这万物毁于一旦。
　　可惜，剑魂未醒，威力尚且受限。却已足够让眼前妖物有所忌惮。

　　“大胆妖物！竟敢在本真人面前作祟！”她挥剑，破风，眼中寒意浓得滴水，“再不现身，休怪本真人手下不留情！”
　　那妖物似乎真的为这剑气所慑，竟也谨慎地现了现身。
　　一抹红光在陈璟川的胸膛处隐隐闪现，妖冶诡异，看来是妖物的本体。似乎灵智初开，尚且口不能言。

　　“大胆！为何还不下来？”红尘子喝到。
　　那红光微弱地闪了几下，竟有几分讨饶的味道。似乎本也并不愿如此，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这妖物灵智初开，思想简单，未与外界频繁接触，本性还不算坏。因此，其所言应当属实。只是，为何会身不由己？难道，它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它又是何时进入的他的体内呢？

　　红尘子隐隐感觉到，眼前这妖物妖力强大，并非一般妖物所能及，也不是如今的自己可以制服得了的。更可怕的是，这妖物如今还仅仅处于幼年时期，妖力便已如此强大，若是能够长至成年，不知得有多么恐怖？

　　幸好，它思想简单，察觉了孤虹的气势之后，便不疑有他。
　　起先自己一时着急，怕陈璟川为妖物所害，且未料到妖物会有这般强大，情急之下便挺身而出，祭出孤虹，表明身份以救他一命。
　　哪知，如今陷入了这等困境之中。

　　确实鲁莽了一些。她也颇为后悔，想到，若不是陈璟川的性命非保不可，她才懒得管他死活。
　　只是，事已发生，如今，应当怎么办呢？

　　那红光见她冥思，也不敢妄动，光亮微弱，一闪一闪，仿佛陈璟川呼吸的频率。
　　红尘子知道，若是自己沉默得久了，这妖物应当也会怀疑。如今，只好硬着头皮了。

　　“既如此，你便安分一些，切勿伤害此人。待本真人找到破解之法后，再行定夺！”红尘子厉声道。
　　妖物的光亮了几下，似乎是答应了。而后黯淡沉寂了下来。
　　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走近一看，陈璟川的呼吸平和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还好，今日之事尚且顺利。
　　只是，以后断不可再如此鲁莽。

　　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思考，这妖物，究竟与三空有无关联呢？
　　那三空应当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相反，还颇有功德。也是如此，自己今晚才会顺其意思留下。
　　既然不是三空，那么，又会是谁呢？是谁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这妖物放入陈璟川体内？又是何时做的呢？这妖物如此强悍，那人的实力应当也不容小觑。

　　几乎是在这些问题提出的同一时刻，她想到了上界那人。
　　那人使陈璟川性情大变，浪荡不羁，眷恋凡尘，使她仙力尽失，以阻碍清晖天尊回归仙界。如今，安插这等大妖在其体内，也解释得过去。

　　那人，究竟与清晖有何恩怨？竟做到此等地步。她有些不寒而栗。

　　她在一旁认真思考，却未看到，在其身后，那团原本已黯淡的红光渐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