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红尘心》紫脂

12、花间梦

　　出了禅房后，陈璟川径自走入大殿，红尘子一路跟随。
　　那名沙弥一直驻守原地。待看到二人出来后，行了礼，而后退下了。
　　三美见到陈璟川，神色较之方才，自然喜悦了许多。其中以绿袖为甚。

　　另一名沙弥上前来，行礼道：“施主，小僧奉住持之言，前来引诸位入住。”
　　一行人随之而去。
　　途中，三美不解为何行程突有变动，陈璟川便耐着性子解释了其中缘由。四人交谈甚欢，嬉笑满途。

　　未几，到了禅房所在。原来刚才三空法师与二人相谈之处，并非普通禅房，而是住持居所。如今这处，才是香客所居之地。
　　禅房有五间，正好够几人居住。赶车的张伯并未跟随而来。
　　此处禅房立于荷塘中央，仅有一座栈桥与其相连。四周风荷正茂，花香四溢，碧波粼粼，颇有些亭台水榭的韵味。偶有蜻蜓点水，伴有僧侣吟诵，钟声间响，清幽寂静。身处此地之人，不由心感平静，禅心顺生。

　　红尘子立于岸边，细细体味。
　　许是位于寺院，有佛光普照，此处的荷塘仿佛真与别处有所差别。夏风吹拂，虽然湿热，却让人在这于风中摇曳轻响的荷叶中，体会到了静。耳畔并无别的什么声音，时近晌午，万物都安静下来，近日初萌的蝉鸣也消寂了，唯有荷叶的窸窣之声，带着荷香，带着水的清凉，吹进了心房。

　　不知，这满塘的荷叶之下，那大片的荫凉之中，水面又何其凉澈？
　　不论如何，如今能够来此处住上一宿，倒真是一种享受。

　　一旁的众人兴致高昂。
　　小沙弥呈上今日中午的膳食，全是斋饭。一道道菜，清脆爽口，颜色鲜艳，消解了初夏刚起的一丝燥热。
　　陈璟川平日里无肉不欢，难得此刻对这斋饭并无不满。三美也隐隐察觉了今日的他心情大好，遂言行较往日也放肆了许多。平时，陈璟川虽然浪荡不羁，然而脾气却古怪多变，心思难测，以致众人都得察言观色，明白何时放肆，何时拘礼。

　　红尘子将剑拿于左手，也上前取了一份斋饭。
　　“诶，你叫什么名字？”那头，陈璟川突然开口。
　　红尘子没料到他今日竟“纡尊降贵”地与她搭话，身子一僵，而后语气平稳道：“紫鸢。”

　　本欲退下，却听到那位喝了云雾茶的人又道：
　　“你这是做什么？不要拘礼，就在这里坐着吃吧。今日大家都好好高兴高兴，难得来到这阆苑似的地方。”语罢，他又哈哈一笑。

　　红尘子：“……”果真是喝多了，今日竟开恩，放了自己与他共食。要知道，平日里，这小霸王只肯余美人一桌。
　　这条案周围都坐满了人，唯有绿袖身旁还有空位。她只好上前坐下，将剑放于身旁。许是剑的缘故，绿袖竟未曾多言。

　　享受了这顿斋饭之后，三美闹着要亲手采些莲子，来做银耳莲子羹。
　　陈璟川自是应了。
　　恰巧这禅房周围套有一艘木船，柳叶似的窄，当真称得上是一叶扁舟。

　　三美便摇摇晃晃地下了船，撑着篙，向那荷叶深处划去了。也似喝了那云雾茶一般，愉悦轻松，竟将争宠一事抛于脑后。
　　绿袖、白露、紫玉，都是窈窕美人。那绰约的身姿，在荷叶中时隐时现，倒也别有一番朦胧的美感。

　　她听到，绿袖唱道：
　　“鱼儿戏水，
　　莲叶田田，
　　郎在妹后，
　　妹在郎前，
　　郎似鱼儿，
　　妹似莲莲，
　　恁地嬉耍，
　　碧波涟涟。
　　……”

　　并非是什么大雅之作，只是一些乡间小调，在她口中唱出，却别有一番风情。叫人仿佛真的看到了，初夏水乡中，那些妖童媛女，唱着艳歌，荡着小船，大胆而羞涩。

　　陈璟川也醉了。不知是午后的热气将他熏醉了，还是这热辣的歌，这美人的景，这荡漾的心。
　　他靠在亭中的软榻里，半眯着眼，没有声音，没有表情。不知是睡，是醒，抑或半梦半醒。

　　红尘子也觉得有些乏倦。
　　她坐在栏杆旁，趴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
　　身旁的歌声，也缓缓隐逸了。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慢慢地，于心底深处升腾出一股燥热。
　　仿佛是夏日久旱后的干涸。口舌粘稠，急需那一处清稀来勾兑，划开这浓得解不开的渴。
　　水——灵魂深处的呐喊。

　　突然，不知是从何处，也许是幽冥吧，吹来一阵冷得生雾的风。
　　身心都被凉透。
　　她打了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天已微黑。
　　远处的所有都已沉寂。那午时的美人，仿佛昙花一梦，如今早已溜走，溜到了不为人知的某处，融化在了黑夜中，只将她留在了这里。
　　这荷叶，荷花，都被染上了黑蓝。明晰的绿与粉，在这夜色之中，被遮住了踪迹，再也寻不见。
　　没有一点光。除了月色。

　　惊讶过后，那燥热与干渴又升腾而出，俞演俞烈。
　　她从未此般渴望过水，渴望那一抹甘甜，平息她的燥热，滋润她，舒缓她。哪怕是在水中沸腾，化作了一抹青烟，也心甘情愿。
　　水？水。

　　这满眼荷塘，哪处不是水？
　　心中溢满了喜悦。来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她一步步的走入塘中。那水，幽冷的，刺骨的，带着月色寒冷的，浸透了她的衣衫，刺透了她的皮肤。

　　前所未有的舒爽。冷与热交战，痛，亦乐。
　　手已先行，轻解衣衫，我心舒畅，唯有天地可鉴。
　　这月色，邀我一人，与大地共寝，同黑夜缠绵。

　　寂静的荷塘中，她与月色，坦诚相待。
　　月与莲，世间至清至净之所在，是否也隐藏了最深最浓的欲？

　　月下，塘中，花间。
　　她的目光，清冷明亮，仿佛亘古不变的月。可此刻，却燃起了熊熊烈火。凌冽的热。
　　脊背，光|裸，那一弯凹陷，仿佛盛满了万古的情，邀你且掬一捧，细细品嘬。

　　月宫仙子临世，是否也不过如此？
　　她是，冷与热，水与火，寂与喧。她是绝情与多情。
　　复杂而诱人。简洁而深沉。

　　指尖湿润，带着塘中的水，划过肩臂。微冷。

　　突然，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揽住她。那是与她不同的，粗粝，刚硬，火热的手。
　　她觉得自己更热。
　　却不同以往，这热令她想要叹息，想要融化，化成一滩水与之缠绵相汇。

　　心尖都已酥麻。

　　那双手，重重地抚过，为她消融月色的寒，调动体内的火，与之共舞。
　　那双手，在水光中，轻吻着她冰霜似的肤。
　　那双手，绕过颈间，攀上她的发。
　　那双手，颤抖而有力。

　　她忍不住化作了蛇，用光|裸的背在他滚烫的心口摩挲。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强劲，年轻。
　　她觉得自己也如那手，颤抖起来。那般卑微，希望他将自己狠狠碾碎。

　　一个吻，濡湿，发烫，落在她的背上。
　　虔诚至极。
　　他，是不是也害怕，自己的火热将这冰雪似的女子融化？

　　水，浸透了他的唇，落在舌尖。
　　咸涩，温热。

　　为何，为何他会泪流满面？
　　这般的心情，求而不得，似曾相似，仿佛跨越了千万年，带着遥远的记忆。沉默地爱，沉默的痛，沉默地，只有自己知晓。
　　只看见一个背影，就已热泪盈眶。

　　她转过头，看见他。心中格外平静。奇怪，此刻，竟无恨，亦无爱。
　　熟悉的眉眼，陌生的哭泣。是他，却又不是。
　　为何流泪？
　　你，是玄明子，还是陈璟川？

　　他看见，眼前的女子，眉目清冷，眼光深邃，仿佛洞察千年。

　　胸膛的火已渐渐平息，她转回头，看着天上的月，璀璨的星。
　　她想，这一定是个梦。不然，自己看见他，怎会无恨？

　　……

　　耳畔，有歌声，由远及近。

　　红尘子睁开眼。
　　那鲜艳的色彩铺天盖地地涌入眼中，可这一刻，她却想到了梦中的黑。
　　那采莲的三名女子，撑着篙，滑水而行。年轻美丽的容颜渐渐明晰，近在眼前。
　　她轻轻一笑。

　　她未看见，身后，有人也睁开了双眼。

　　花间一梦，勿断真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纠结来去，岂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