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8、抱琴

　　我回到宝相楼的时候，太后已经睡着了，素环姑姑在寝宫外面生起了炉火，似乎就在等着我的药材呢，我犹豫着将那包药材交给素环姑姑，素环姑姑笑了一下道：“巧儿，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沉默着摇摇头，坐在了素环姑姑对面，素环姑姑无奈的笑了一下，也不再管我，自顾自的煎起药来。我想了想问道：“姑姑，太后娘娘好些了么？”素环姑姑看了我一眼，黯然叹气道：“太后娘娘的身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服几剂药，慢慢就会好了。”我轻轻的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个叶大人…是什么人呀？”素环姑姑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说叶大人？他叫叶文宣，是以前太医院院使陆广陵陆大人的徒弟，也是现在太医院里最年轻的一位太医了，一直值守在御药房里，宫里若是有什么急病，第一个都是要找他来的。”我点点头，听素环姑姑说起来，他应该不是坏人才对。

　　但是陆大人…我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对了，太后娘娘说过的，陆大人留下来的药，太后娘娘就是吃了那东西才会生病的…那个人是叶文宣的师傅。

　　我看着素环姑姑正在煎的药，心里更加矛盾不已。我踌躇了许久终于又问道：“太后娘娘服用的药，一定不能马虎吧？”素环姑姑看着我笑了起来，她将煎好的药倾倒在一个精致的玉碗中，道：“那是当然的，不要说太后娘娘千金贵体，换做是任何一个寻常人，吃的药也一定要精细才行，那是救人命的东西。”我愣了一下，救人命的东西…

　　素环姑姑端着玉碗要进屋，我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裙角，素环姑姑疑惑的看着我，问道：“怎么了？”我一时语塞，这件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素环姑姑解释，只好缓缓松开了手，素环姑姑无奈的笑了一下，转身便进了屋。

　　我郁闷的拍拍自己的脑袋，凌巧儿，你要笨死了！

　　素环姑姑的声音远远传来，耳听得太后娘娘已经准备喝药了，我心中的焦急和矛盾也终于顶到了极点，我实在是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径直冲了进去。素环姑姑正在帮太后吹凉，我着急的冲过去叫道：“娘娘！那药不能喝！”素环姑姑被我吓了一跳，手中的玉碗险些泼洒出去，太后也怔愣的往我声音的方向转过来，疑惑问道：“巧丫头？”我喊出这句话之后也觉得心虚起来，素环姑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碗，着急问道：“巧儿，到底怎么回事？”我既紧张又委屈，只能先跪了下去，素环姑姑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我，为难的问道：“巧儿，你别光是跪着，倒是说话呀，这药怎么了？”我看了看太后，她的神情倒是没有丝毫异样，似乎平静的等着我的回答，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奴婢刚才去御药房取药，临走的时候，看见那位叶大人将开药的药方烧掉了，奴婢以为，御药房的药方都是要留存下来的，那位叶大人烧掉药方…也许…也许是因为…”我说不下去了，素环姑姑帮我补充道：“也许是因为…叶大人在药中做了手脚？所以才不敢留存药方？”我心虚的低下了头，心里想着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太后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也低下了头，却只是浅浅笑了一下，对素环姑姑道：“素环，你们去休息吧，不必管哀家了…”素环姑姑凑到太后身边低声道：“娘娘，要不要素环去将叶大人请来？”太后摆摆手道：“明天吧，哀家累了，去吧…”素环姑姑暗暗叹了一口气，只好退了两步，太后又看了看我的方向，笑道：“巧丫头，你今天也累了吧？回去休息吧…”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太后像是明白我心中的矛盾，又道：“回去吧，什么事明天再说。”素环姑姑伸手拉了我一把，道：“回去吧，听太后娘娘的话，天快亮了，回去休息吧…”我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她看上去似乎并没有我想象的生气或者害怕，我虽然不明就里，但是多少放心了一些。

　　我们离开寝宫的时候，东方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素环姑姑轻轻关上门后对我道：“回去休息吧，稍微躺一会儿也好。”我看了看寝宫的方向，担忧的问道：“素环姑姑，刚才巧儿做的，难道错了么？”素环姑姑奇怪的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当然没有，巧儿你做的没有错，你才刚到宝相楼第一天，却已经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这当然不是错的。”我听了她的话心里还是不安，素环姑姑伸出手来帮我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沉默想了想，终究也只能无奈的点点头。

　　素环姑姑一直在太后寝宫外面守着，我独自回到屋中，却连眼睛也比不上，只能抱膝坐在床上，眼看着天色真正的亮起来，这才刚是第一天呀。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我才起身洗漱，又一次来到太后寝宫前，想看看太后今天的精神如何，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素环姑姑并不在门口，准确的说，寝宫门口竟然连一个守卫都没有。我心里不安，快步走了过去，还没到门口，便听见了屋中说话的声音，我生怕自己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正要转身离开，但是屋中的话音还是飘到了我的耳朵里，那是叶文宣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微微一愣，他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心中对叶文宣十分戒备，忍不住顿住了脚步，屏息去听，这才隐约听到叶文宣道：“文宣这么做，也是为了太后娘娘…”叶文宣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后娘娘便气道：“哀家没有问你这个！哀家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试探巧丫头，她才刚来了一天呀！”我听了微微一愣，试探？昨天的事情是对我的试探？叶文宣低声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素环说起的…”太后娘娘沉吟一会儿又问道：“今天早上，所以这不是素环的主意？”叶文宣否认道：“这件事跟素环没有关系，是我昨晚抓药的时候，一时突发奇想，所以就这么做了…文宣很想看看，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只懂得明哲保身…”我郁闷的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昨天晚上我的反应很快呢，原来只是叶文宣装模作样没有拆穿我罢了。

　　太后娘娘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行啦，既然如此，哀家就什么都不说了，你回去吧…”叶文宣却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之后才终于道：“但是我没有想到，那个丫头真的会说出来…”太后娘娘似乎又叹了一口气，叶文宣继续道：“前几天是师傅的死忌，这两年每次进了初春，文宣都会想起抱琴…”太后娘娘叹道：“都已经两年了…”叶文宣却道：“才刚两年而已呀…如果当年抱琴有那个丫头一半的胆识，也许两年前不会是那个结局…”太后娘娘道：“那件事不是你的错。”叶文宣却道：“但确实是我背叛了师傅，我告诉抱琴了，我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清楚了，只要她肯在宸妃面前多说一句话，也许宸妃就不用死，那吉王也就不必出宫…如果这件事没有败露，那师傅就不必自尽了…”太后娘娘摇摇头道：“不是你背叛了你师傅，哀家很了解你师傅，他是这世上最谨慎的人，你能得知他的计划，就说明是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想犯下杀孽…唯一的漏洞只是抱琴那丫头…但是谁也不能说她错了…她只是胆子小而已…”叶文宣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后娘娘叹了一口气又道：“文宣，如果你不愿意做这件事…”叶文宣截口道：“太后娘娘哪里话，这是师傅欠娘娘的，文宣必须做…”叶文宣说完这句话之后，再没有说话，整座寝宫中就只剩下了太后诵经念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