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7、梦魇

　　在宝相楼的第一晚过的并不平静，刚入夜的时候，我正跟素环姑姑聊天呢，忽然太后寝宫里传出了人声，有人敲了敲门急促道：“姑姑快请起来吧，太后娘娘惊着了！”素环姑姑赶紧收拾了起来，急匆匆往寝宫赶，我自然也不敢耽搁，紧紧跟在素环姑姑身后，路上素环姑姑问清了情形，原来是太后梦中惊醒，现下整个人都萎靡了起来。素环姑姑忙道：“那还不快去御药房请叶太医来！”那人回话：“已经去请了。”

　　我们赶到寝宫的时候，太后正坐在床榻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佛珠断了线，散落了一床，太后慌乱的四处摸索，口里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素环姑姑看到这境况急忙把太后抱住，口中不断安慰着，太后这才缓缓静下来。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是一位年轻轻的太医，他显然是常来这里了，轻车熟路的走了进来，素环姑姑见了他赶紧起身，太医放低了声音问素环姑姑道：“这是怎么回事？”素环姑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忽然发梦惊了，叶大人您快看看吧。”

　　那位叶大人有些忧虑的点点头，缓步走近了太后身边，低声道：“太后娘娘？”太后慢慢转过头，似乎在找寻着叶大人的方向，叶大人低声道：“太后娘娘，微臣来帮您把脉？”素环姑姑已经走了过来，扶着太后的手放在了叶大人的脉枕上，叶大人仔细把过脉，又细细看了看太后的神色，随即微微皱起了眉头，素环姑姑担忧的看着他，我也忍不住凑上去一步想听听他说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对素环姑姑道：“借一步说话。”素环姑姑自然是答应，他二人到了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我不觉得自己合适凑过去听，便替过素环姑姑护住了太后，一会儿时候素环姑姑满怀愁绪的回来了，对我低声道：“巧儿，你跟着叶大人去御药房里取药，快去快回。”她又转过身去看着叶大人，深深躬身行礼道：“这件事有劳叶大人了。”叶大人没有说什么只是浅浅点了一下头。

　　跟着叶大人去御药房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十分忐忑，这才是第一天，也不知道太后娘娘的病情到底如何，那个叶大人走在我的前面也是一言不发，冷的像是一块冰一样，暮春深夜的冷僻道路上，我心里禁不住有些瑟瑟发抖。

　　眼看着快到御药房，四下无人，我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叶大人，太后的病是怎么了？”那位叶大人一愣，回身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太后的身子并没什么大碍，只需安神即可。”我听着并不像是实话，但是看叶大人看我的眼神似乎对我满是戒备，我也实在不愿意惹更大的麻烦上身，便没有再问下去。

　　深夜的御药房里只有一个值守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见到了叶大人赶紧行礼，叶大人却叫他退下去了，不仅如此，他在关门之前还认真的看了看四周，确认周边再没有其他人之后才紧紧关上了门，我看见他这样的举动，更加觉得不安。

　　叶大人也不管我，自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写药方，写了又撕掉，撕掉后又重新继续写，像是拿不准用药的主意，我在一边看着都替他着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盯着他的笔干着急。叶大人的手很白净，平日里一定没有历经操劳，但是他的右手虎口上却留有一个刺眼的伤疤，那疤痕从手背延伸到掌心里，看上去总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自己盯着别人的手看不合适，但是心中却觉得有些奇怪，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样一道伤口，在哪儿呢？

　　我正在怔愣的时候，叶大人已经写好了药方，他站起身来，我赶紧凑过去要帮忙接药方，但是叶大人却警觉的看着我，我又自找了一个没趣，悻悻的退了回去。叶大人走到斗柜面前，自顾自的收拣药材，他修长的身材挡在我面前，我就连一点药材的影子都看不见，更加不知道他都放了些什么进去。不一会儿的时候，叶大人已经收齐了药材，回过头来看我还在发愣，皱着眉摇摇头道：“取五碗水煎成两碗，滤出药渣，再添温水两碗文火煎成一碗，连续五天，剩下的药渣一定要妥善处理，记住了？”他的话音冷冰冰的，全是满满的敌意。我赶紧点点头，叶大人这才将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我丝毫不敢耽搁，伸手要接了过来。他手上的伤疤就在我面前，但是我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叶大人微微皱了皱眉，凌然道：“还不走？”我被他眼神吓了一跳，赶紧带着药出去了，连道谢都忘记了。

　　都已经走出了门口，将要关紧门的时候，我才终于想起一件事问他，刚转身要回去，却正好看见叶大人正在将自己刚才抓药的方子放在烛火中焚烧呢，我愣了一下，御药房给出的方子不都是应该好好的收起来以作记录的么？为什么叶大人要把药方烧掉呢？我心中不安的瞄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包药材，我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叶大人交给我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方么？

　　叶大人似乎察觉到我并没有真正的离开，他警觉的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下意识转过了身，假装自己刚刚站住，这才再一次转过身来将门彻底打开，我不知道我的反应是不是够快，但是叶大人已经挡在了烛火的前面，他这样的表现似乎不像是察觉了我刚才偷看的行为，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叶大人微微皱了眉头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心虚的避开了他的眼神，小心翼翼问道：“叶大人，我就是回来问一句…连续服用五天，那是不是说，我明天还要来取药？”叶大人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却只是点点头道：“明天晚膳后再来取药。”我赶紧点点头，急着要退出去，一时慌乱间额头正撞在门框上，我一时有些发懵，却只听见叶大人冷哼了一声，这个地方我真是一刻也不敢多待了，急忙抱着药材跑了出去。

　　从御药房回宝相楼的一路上，我心里全是矛盾不安，这药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看那个叶大人的样子又实在不像是什么坦荡荡的好事情，这一路上我走的极缓慢，恨不能永远不回去，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件事不是我能管的，我应该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就做一个哑巴、做一个傻子，但是我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说，难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管么？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原本应该陪伴着我的小坠却在提醒着我，因为我的懦弱，已经害死了一个人，难道我还要再做一次哑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