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6、宝相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人到了梅苑，是严姑姑带着一位衣着素雅的姑姑，严姑姑叫我：“巧儿，你过来。”我下意识看了芊华姐姐一眼，芊华姐姐浅笑着点点头，我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随他们二人出了屋，只听见那姑姑对严姑姑笑道：“其实不用看了，安姑姑找的人自然是不会错的，这几日你带她们也是辛苦了。”严姑姑也露出一丝笑意：“不敢，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为太后找个灵巧的丫头，巧儿平日里没有什么话，做事也是勤快的，到了宝相楼还要素环姑姑多教着。”那被称为素环的姑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的。”那素环姑姑上下打量了我便对严姑姑道：“行了，这丫头我便带回去了，稍后遣人来取丫头的东西。”严姑姑送了我们几步便回去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她们的几句话便定下了我的前程和命运。

　　我跟在素环姑姑的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眼见着走过了长街，道路越发冷僻了，素环姑姑这才与我说话：“巧儿，往后你便在宝相楼里当差，宝相楼是钱太后的住处，太后喜欢清静礼佛，当差之时千万不能大声喧哗惊着太后，宝相楼的活儿不多，清闲时可千万别满处乱跑，尤其不要传些闲言碎语的，更不要招惹是非。”我点点头答道：“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姑教诲。”素环姑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不远处的叫喊声打断了，素环姑姑嘱咐了我一句：“跟我过去，千万别多事。”言罢缓步过去了一看，原来是万贵妃正途经此处教训宫人呢，素环姑姑躬身行礼道：“奴婢参见贵妃娘娘。”我学着她的样子也跪了下去，万贵妃冷眼瞥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等到她离开之后我才看见那哭跪在长街上的小宫女，有执事太监向素环姑姑问安，素环姑姑行了礼问道：“这是怎么了？”那执事太监叹了一口气：“贵妃娘娘刚从仁寿宫里见了周太后出来，正满心的不舒坦呢，赶上这丫头毛手毛脚冲撞了，娘娘一恼便赏了杖刑，打发去安乐堂了。”素环姑姑微微皱眉：“安乐堂？这可如何受得起？”那执事太监摇摇头：“是这丫头命不好，不过素环姑姑放心，自会有人照顾她的。”素环姑姑躬身道：“如此有劳公公了。”待到那执事太监带着众人往东边去远了之后素环姑姑才又对我道：“走吧巧儿，就快到了。”我跟在她身后，心中却还是想着他们刚才说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姑姑，这个安乐堂是什么去处啊？”素环姑姑脚步缓了一下：“这安乐堂是打发病重的宫婢太监养病的地方，说是养病，还不如说是自生自灭。”我想到刚才那宫女杖刑之后还要发放到这种地方，心里忽然一紧，忙问素环姑姑：“姑姑，那刚才…”素环姑姑打断了我的问话：“别问了，自然会有人照顾的，这宫里也不一定就是万贵妃当家。”我听她的言语间似乎也是不满万贵妃的，但却教我不许搀和宝相楼外的事情，分明就是在护着我，心里忽然就与她亲近了许多，想着素环姑姑也与严姑姑一般是面冷心热的一个人。

　　宝相楼就在仁寿宫后面，仁寿宫是周太后的居所，相比之下宝相楼冷清寒酸了许多，从素环姑姑口中得知，周太后是皇上的生母，钱太后是先皇的皇后，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好在钱太后悉心礼佛从不在意，两宫并无不和但平日里也没有太多来往。

　　钱太后不在宫里，素环姑姑有些焦急，问过才知道，钱太后受周太后之邀去了大佛堂。素环姑姑微微皱了眉头却也什么都没说。过不多时钱太后回来了，素环姑姑赶紧迎了过去：“太后，您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出去了？让奴婢好生焦急。”钱太后行动起来显然有些不方便：“无妨的，倒也不远，也该多走走。今儿你去哪儿了？”素环姑姑笑言：“太后您忘了？今儿从顺贞门新领了一位丫头来，叫巧儿。”素环姑姑对我打了一个手势，我赶紧上前两步跪下来：“巧儿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钱太后摸索着触到我的脸颊，她的手指却是想不到的粗糙：“快起来吧，跪着干什么，哪儿那么多规矩了？”素环姑姑示意我扶着钱太后，我赶紧扶过来让到榻上，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了钱太后一眼，她面容消瘦憔悴却自有一股慈悲宝相，想来是这么多年吃斋念佛的缘由，只是双目无神，显然是瞧不见东西的，腿脚也不利索，若无人搀扶，就连半步都走不稳当，我这心里不免生出许多酸苦来，钱太后却是面有笑意的：“巧儿是哪儿的人？多大岁数了？”我赶紧禀告了，只说是桂平来的。钱太后点点头：“哀家倒是不曾留意这些个地方，只是你小小年纪便离开家乡怕是过不惯吧。”我赶紧摇摇头：“太后言重了，奴婢贫贱，到哪儿都是一样的。”钱太后黯然叹了一口气：“什么叫贫贱？什么叫富贵？都不过是过日子罢了，你这样妄自菲薄却是不好。”我赶紧跪下来：“太后教诲的是，是奴婢放不下了。”钱太后微微皱眉：“怎么又跪下了？哪儿学来的怪毛病？快起来，宝相楼不是别的地方，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以后就跟着素环，让她好好纠一纠你的性子。”素环姑姑递了茶过来笑着替我开解道：“太后喝茶，这实在怪不得巧丫头，顺贞门的规矩教的一贯是最好的。”钱太后点点头：“说的是，其实丫头这样也很好，若有一日哀家这把老骨头不在了，到了哪儿丫头也不至于受了祸。”素环姑姑赶紧拦道：“太后说什么呢？您福泽万载，只怕奴婢再跟着您几十年，您就该烦了奴婢了。”钱太后摆摆手：“阿弥陀佛，哪儿来的油嘴滑舌的？哀家可是真不敢留了。”素环姑姑佯嗔道：“您瞧，这还不用几十年，现下就烦了奴婢了。”钱太后拉过我的手来：“巧丫头，你可别跟着她了，不知道她把你这好丫头教成什么样呢。”我失声笑了出来，但觉得这个地方相处起来很是悠闲平和。

　　钱太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素环姑姑道：“对了，之前陆大人留下来的药收在哪儿了？”素环姑姑明显的愣了一下，答道：“就在柜子里，怎么？您找那药做什么？”钱太后笑了一下道：“别问那么多了，快给哀家找出来。”素环姑姑又道：“都已经这么多年了，那药吃不得了。”钱太后摇摇头笑道：“怎么吃不得？正是要吃的时候，你也别问了，找出来就是了。”素环姑姑只得无奈的点点头答应了。

　　这一天钱太后早早歇下了，素环姑姑带着我到了偏房：“巧儿，以后你跟我住便是了，宝相楼里没多少下人，日子虽冷清些，不过你也瞧见了太后的脾气，每日说说笑笑，日子倒也不难过。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先说，虽然太后不讲规矩，但是你不能忘了规矩，不然到了别处难免要吃亏的。”我赶紧点点头，到了偏房我才看见原来我的包袱已经被人带过来了，显然是已经搜查过了，这是宫里规矩我也不吭声，只是踌躇着问了关于钱太后身子的情况，素环姑姑拣要紧的说给我听了，原来太后的身子是先帝北狩的时候落下的病根，当年先帝流落北地，回来后又被景泰幽禁，太后在陪伴先帝的这几年中熬坏了眼睛又毁损了腿脚，我心里这才知道太后的情意深重，也忍不住为了两宫太后的待遇感到些许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