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5、甄选

　　后宫里三年一次甄选女官，六局一司的主管都等着借机会安插势力，整个顺贞门偏殿忽然就热闹起来了，偶尔还能看见各宫宫女往来打点。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也幸好我心里只想着别太丢脸而不是当什么劳什子女官，所以远远谈不上紧张害怕，芊华姐姐当然没什么可怕的，但是她越发的恍惚起来，恐怕心里也不愿意被选中。

　　莫瑶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愿意被选中，据她自己说，因为叛乱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她宁愿在宫里孤独终老，也实在不愿意一把年纪的时候被打发出宫自谋生路。淑秀不识字，她根本就不抱希望，她是一个极其乐观的人，不介意在任何环境下生存。至于盈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好像有很多秘密，也或者，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甄选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的多，拿出一段文章来读，再考问几个典故，若是合格了的就第二日到安姑姑那里受问，梅苑里除了淑秀以外的所有人都过了第一关，但是当晚最开心的却也属淑秀了。深夜的时候忽然醒过来，只一个翻身间便看见莫瑶还借着微弱的烛光在看书呢，看她的样子像是紧张极了，我静声躺着看她，怕惊扰了她读书，却不想正瞥见芊华姐姐也平躺着眨眼睛呢，我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紧张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终究不能睡得安稳。

　　受问那一天是一个大晴天，但是大家都没有什么好兴致。顺贞门偏殿外站了三十几个人等着安姑姑询问，莫瑶绞着手指，小声嘀咕着什么。盈月一直低着头，微微蹙着眉头。芊华也怔怔地望着横廊外不知在想什么。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直等到天色隐约暗下来才轮到我。

　　安姑姑坐在榻边，严姑姑站在她身边拿着纸笔正在记录什么。

　　安姑姑看了我一眼，别过眼睛：“巧儿啊，你这几年一直是给人家做丫鬟的？”我揣测着她的意思微微点头：“是，十年了。”安姑姑似乎有些惊讶：“这么久了？那你总该会点什么吧？”我仔细想了想，我所会的也不过就是小病小恙的医药法子，但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却决不能入了司药司的眼，想来想去我学会的东西好像只有寄人篱下的生存之道，如果一定要说什么长处的话恐怕就是还算讨老人家喜欢。我照实说与安姑姑听了，她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行啦行啦，你去吧。”我稍微有些错愕，在我之前的那些人都是进去许久才能出来的，但是我又不敢多留急忙就告退了。盈月在门口等我，见我这么快出来也有些疑惑，但是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与我默默往回走，我们两个人看上去都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甄选结果三天后张贴在顺贞门了，梅苑里只有芊华姐姐入了司簿司当值，其他人只能等着暮春时候各宫来挑选。这样的结果让人不禁愕然，我一直以为以芊华姐姐的一手刺绣功夫一定能入选司制司，而莫瑶的失望之情更是让她整个人显得萎靡了起来。盈月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我呢，说不清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的也还不错。

　　距离暮春并不久远了，剩下的时间里我们都在梅苑里学规矩，淑秀最自在，她大概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自己可能会被分派到司苑司里做粗活，她时常跟我说，等她到了司苑司里，就给我的房里摆一盆最漂亮的花。盈月似乎一直在跟宫里的一些执事宫女走动，莫瑶则彻底放弃了，每天缩在梅苑里，也不与其他人交谈，几天下来消瘦了不少。而芊华姐姐则已经开始准备着要搬出去了。

　　这样的清闲日子一直到了暮春，严姑姑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和我们打好招呼了，就在这几日各宫该来顺贞门偏殿拣人了。这几日天气稍稍有些沉，像是要变天，我借着朦胧的月色在梅苑里坐着，眼看着天色就晚了，刚想往回走，只见芊华姐姐从梅苑里缓步走了出来，我恍惚顿住了脚步，自从进了宫之后，我便一直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在的面对芊华姐姐，从广西到京城的一路上，我几乎亦步亦趋的远远跟着她，虽然我们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但是我心中却无比依赖亲近她，可是芊华姐姐却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芊华姐姐见到我也是一愣，我正要回去她却回过神来：“巧儿，你也睡不着么？”我没明白她的意思，芊华姐姐往屋里看了一眼：“盈月和莫瑶都醒着呢，听说明天就是拣人的日子了。”我反应过来了，原来明天就是各宫来拣人的日子，怪不得心里总有些不合时宜的慌乱。芊华姐姐见我没说话又问：“巧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忙摇摇头，连声说没有，芊华姐姐却似乎不信，但是只是笑了一下道：“你没什么心事，我却有些心事。巧儿，你陪我坐一小会儿吧？”

　　月色有些清冷，我与芊华姐姐并坐在一起，芊华姐姐黯然叹一口气问道：“巧儿，你是从广西何处来的？”我看着她的侧脸，答道：“桂平。”芊华姐姐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说桂平现在该是什么境况？”我闭上眼睛仔细想，什么也想不到，芊华姐姐没等我说话，自顾自的说下去：“你想家么？我这几日总是做梦梦见家里的样子。巧儿，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呢？你看她们在这里每天说说笑笑的，过的也很开心，为什么只有你不说话呢？这几天我总是听见各处人的说法，说什么的都有，这偌大的紫禁城里都不知道是不是有咱们的落脚之处。巧儿，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很想家？”

　　我沉默的低着头，只敢看着芊华姐姐落寞的影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想家了，但是说不清家在哪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样子的，或者在我心中随便什么样子都好，大概有一个阿三似的人在不大的院落里打扫出一片空地等我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芊华姐姐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似乎一定要等到我的回答，我忍不住脱口道：“姐姐，在这座皇宫里，我就是你的家人。”芊华姐姐的目光忽然怔住了，那一刹那我几乎以为她是不是记得我了？但是芊华姐姐只是慢慢靠了过来，把头抵在我的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听到了低声啜泣的声音，我不敢劝，也不敢动，只能任由她哭泣，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