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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筵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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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时候我们第一次走出梅苑,严姑姑将我们暂时分派到各局里,帮忙准备万妃进封为贵妃的大典,我和盈月被分到尚仪局司宾司里负责准备奉天殿的布置。其实工作并不多,只不过要在各局间来来往往总是找不到空闲。
“什么时候改的规矩?册立贵妃还需要举行大典?”旁边尚仪局的姐姐们在聊天,我下意识让开了一步,这些话不是我应该听见的。“可不是,听仁寿宫的人说为了这次的册封大典,皇上在周太后那儿不知道说了多少话,要不是因为万妃生的是长子,周太后决计不能答应这事。”盈月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小声问她们:“什么意思啊?册封贵妃不要举行大典么?”那两位姐姐转过身来:“你刚进宫不清楚,只有册立皇后才能在奉天殿举行大典,你看这排场阵势,你再看看这里里外外的脸色,这也就是万妃,换成别人还不翻了天。”盈月还想再问什么,一声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音,原来是安姑姑,安姑姑慢慢走进来:“少说话,多做事。这两日大家都累了,早做完就能早点回去歇着。”那两个姐姐赶紧散开了,盈月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微微涨红了脸,连头也不敢抬起来赶忙溜到了一边。我暗中吐吐舌头,心想着自己也赶紧走开比较好,但是安姑姑却已经往我这边走过来了,她颇有些好奇的打量了我一番,忽然问道:“你就是凌巧儿?”我心虚的赶紧躬下身:“回安姑姑话,正是奴婢。”安姑姑错开身子躲过了这个礼:“听严司簿说你是从广西来的。京城可比那儿冷吧。”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安姑姑好像是笑了:“行了,忙你的去吧。”我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姑姑的目光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如芒在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到初八那天晚上,我们才算轻省了些,只等着第二天巳时一到大典开始。跟我们一样总算轻松下来的还有芊华姐姐,她被分派到司制司为大典绣制朝服。
初九那天是一个好天气,不算太冷,我们穿着暗红色的宫袄候在大殿,第一个到的是柏贤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柏贤妃,那个与吴、王两后一同入宫的娘娘,看上去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未足双十年华,身材纤细,穿着淡粉色的宫衣,温和柔弱。落坐在左首第二个位置,我就站在她的身后,眼见着她束住长发的纤细珠钗,她一直低着头,默然不动,也不说话。
各宫的娘娘陆续到了大殿,周太后落座在龙椅右首,距离巳时还有不到一刻的时间,皇后才姗姗来迟。她身着大红的朝服,绣着金色的龙凤,看着并不比柏贤妃大,却自有一种稳重大气的风范。她径直往周太后那里过去,附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周太后点点头没说什么,皇后这才下来落座在左首第一个位置。只见柏贤妃向皇后那边微微倾一下身子低声问询:“姐姐不是去接太后娘娘了么?怎么独自来了?”皇后微微摇头:“太后娘娘不太舒服,太医说最好不要着风,就没来。”柏贤妃浅浅点头便坐正身子不再说什么了,皇后也不说话了,神色自若的正襟危坐,丝毫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册封大典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摆排场罢了,宣读圣旨,授金册金印,然后一起喝酒看歌舞。我仔细看了万贵妃,总觉得她虽然不显老气,但是容貌身形都属一般,没有皇后的雍容大方,也没有柏贤妃的温婉动人,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她到底是靠什么得宠的。席间虽然一片和气,但是任谁都看得出来,除了皇上和万贵妃以外没有人是真正高兴的,尤其是周太后,眉目间透露着一股不耐烦的样子。盈月站立在我身边,眼光不时的往对面飘,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那边坐着了一些在京的皇亲贵胄与女眷,不知道她是在看着谁呢,她这样出神我生怕她出了差错,悄然伸出手去拉了她一把,她恍然回神,蓦然间满面绯红。
册封大典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周太后先行,而后各宫纷纷退去,刚才的热闹仿佛不存在似的。我们收拾着残羹剩酒,不时有人耳语几句,但是我听不太清。我心里就只想着这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未来的日子还不知会有怎么样的变动呢。盈月不知什么时候到我身边,悄悄扯扯我的袖子低声道:“你可别告诉别人。”我一怔愣,这才想起刚才的事,失声一笑低声打趣道:“什么事不能告诉别人啊?”盈月面色又一红急道:“我不跟你说了。”我见她有些着急了,环顾四下见没有人看着赶忙道:“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瞧你急的。”盈月这才报以一笑,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经过这一次大典之后,我才算明白梅苑里的清闲好处,之后的几天里每屋都陆续拿到了赏赐,梅苑里得的不过是几件首饰一些银两,但那是我们第一次得赏,当晚大家约好一起庆祝,莫瑶和淑秀借这次大典的时机跟司膳司的女官打好了关系,特意偷偷带出来一些酒菜。我们几个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只敢压低了声音互相庆祝,席间芊华姐姐不多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笑,淑秀殷勤的给大家添酒布菜,脸色也因热闹而绯红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是一种从脑袋里透出来的麻、辣,但是又让我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多喝了两杯就第一个沉沉睡过去了,耳畔不时传来她们的嬉笑声,不太真切,却好像是桂平长河边捣衣时候的欢闹声音。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暗的,我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还是一片恍惚,枕边有一个锦囊,打开看里面放着一支珠钗、一对小巧精致的五色耳环和一些碎银两,我知道那是她们分给我的赏赐,那对五色耳环好看极了,我忍不住赶紧换上,拨弄着耳环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桂平时候那件新衣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早已经空空如也。她们还在熟睡中,我轻声下床往火盆里添了些炭,又给淑秀盖好了被子,坐在榻边等她们醒过来。芊华姐姐翻了一个身,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我根本听不清。
在这样的寂静和寒冷中,我才能静下心来想想这几个月的变化。我一直告诉自己没有变化,但是我心里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我需要做出选择,判断是非,我要在完全相同的道路里找到生路,我开始担心生死,没人能告诉我明天会怎么样,再没有什么能佑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