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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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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花殿在御花园的北方偏东方向,跟清望阁之间只隔了一座顺贞门,站在观花殿上,能看见几乎整座御花园的景致,即便是冬日的时节了,但是一眼望去也全是青葱翠绿的松柏颜色,六爷立在窗边,一直不说话,我小心翼翼的站在他身边,谨慎的问道:“六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巧儿说错话了?”六爷还是不理我,我心中更是焦急,伸手扯扯他的袖子又问道:“你别不说话啊,你说出来,巧儿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六爷瞥了一眼我的手,我赶紧又缩了回去,六爷像是瞪了我一眼道:“这里是皇兄每年携后宫重阳登高的地方,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随意出入了,这宫里的人难得来一趟,你却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惹得六爷气急了伸手拍在我脑后,我一手揉着脑袋,一边还是忍不住笑意。六爷气道:“你若是再笑,我便真的生气了!”我这才强忍住了笑,道:“六爷可别生气,巧儿不笑了还不行?”六爷见我真的不再笑了,才又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覆在我正揉着脑袋的手上道:“疼不疼?”我一时不能抽出手,心里慌得很,不敢答话,也不敢抬头,只能任由六爷握着我的手轻轻揉着,他的手其实是很细嫩的,一看就知道是富贵的人,但是却自带了一股温暖。
六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来,我这才悄悄将手收了回来,却发现手心已经覆满了细细的汗。
时间就好像是那个时候忽然停下来的,静到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似乎可以听到有风拂过耳边,留下的轻微悸动的声音,那个瞬间,我感觉不到究竟是冷了一些,但是热了一些,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也很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很不错。
正此时,六爷忽然道:“你最近练字了么?”我这才缓过神来,赶紧道:“当然了!我可是说的做到的!”六爷笑了一下道:“我让人拿给你的书稿你可看了?”我也赶紧点头道:“已经看了大半了,只是还没照着练呢。”六爷笑道:“你不必照着练,本来就是给你看看而已,你只要练好自己的字就是了。”我这才想起来,书稿的事情我还没有当面向他道谢呢,便道:“对了,还要谢谢六爷呢,六爷为了这书稿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六爷摇摇头道:“你不用这么客气,难得遇见好学的人,我也乐得见你有所成,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见他又摆起了老成的样子,不禁抿嘴笑了起来,六爷歪过头来看我,问道:“你又笑什么?”我道:“我见你年纪不大,却一天到晚装着这样老成的样子,不知是给谁看呢?”六爷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是给你看的。”言罢他却倏然叹了口气,我有些奇怪,问他怎么了,他道:“这皇宫很奇怪,不知不觉就让人全部都变成一个样子了,那些人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一样的,你若是跟别人不一样,便很难安生下去。”我听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和哀伤,我心有所感,不再说什么,六爷又继续道:“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现在,我放眼望去全是青葱的松柏颜色,忽然看见了有一朵色彩明艳的花,我一边害怕这朵花最终也会变成松柏,一边又期待它会不会永远这么明艳下去。”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跟别人不一样的,但是六爷的话却让我从心里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一个人。六爷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对了,我经常到这里来看书,你以后也可以来这里找我。”我想了想道:“这里不是不许别人进么?”六爷笑了一下道:“我跟守卫说一声,自然让你进来。”我笑了起来道:“做王爷就是好。”六爷只是笑,不说话,一个人走到桌边坐了下来,自己拿起一本书不再理我了,我还立在窗前,这样的宁静时间里,我心中几乎不能再推挤更多的心事了,但是张开了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回过头看着六爷,心中所有的委屈和忧惧都不停的往上涌,最终又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守卫将茶水放到了外间,六爷起身取了来,向我道:“过来喝口热茶暖暖身。”我使劲吞下了喉咙里所有的心事,快步走了过去,六爷留在这里的是大红袍,即便是在贡茶里都算是最顶级的,他倒了一杯给我道:“你试试看,若是喝不惯,我下次叫他们换别的。”我端起茶杯,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想起来在御药房喝到的六安瓜片,手中的这一杯澄红的色彩,像是暖炉中的火焰一样,明明暗暗之间,已经流转了这么多的时光。我忽然很想去御药房去看看叶文宣,即便是被他逼着喝最苦的药也好,我已经舍不得放弃所能获得的所有温暖了。
六爷见我端着茶发愣,便问道:“你怎么不喝?”我笑道:“这是顶级的贡茶,喝之前当然要好好的研究一下才是。”六爷也笑道:“那你研究出什么了?”我一股脑全灌进了喉咙,擦擦嘴道:“还挺好喝的!”六爷摇摇头道:“我就知道你又在戏弄我了。”我抿着嘴笑,不理他,也从桌上抽出一本书,翻开那一页正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着眼第一句便看见了所谓的“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十一月甲寅日是佑极的立嗣之礼,立嗣的礼节其实是很繁重的,但是轮得到我参加的就只剩下最后在奉天殿的一场大典了。上一次到奉天殿还是刚入宫时候的万贵妃的册封大典呢,同样的地方,也几乎是同样的人,但是却都已经不复当初了。我头一次看见柏贤妃着了浓烈的一件黛紫色长袍,那种颜色让我有一种错觉,彷佛这不是佑极的立嗣大典,而是一场祭奠之礼。我站在柏贤妃身后,只微微偏头便能看见六爷的身影了,但是我却始终没有让自己往那边看一眼。即便只是想到那边,我的心都像是漏掉了拍节一样,总能不断的想起来那天离开观花殿的时候他所说的话。他说,“我从前总想着,如是我以后有一片足够安全的屋檐,便一定要将那朵明艳的花移了去好好照顾,让她永不需要害怕自己变成松柏。但是我现在却想,即便我只有一座绛雪轩,也要将她留在我身边,除了我自己,我不愿意相信任何人还能保护她。”
我第一次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更笨一点儿,笨到听不明白他说的每一句话,或者为什么不能更聪明一点儿,聪明到能够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我心中固然珍惜这份感情,也自然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他是六王爷啊,而我只是咸阳宫里小小的一个宫女,我不愿意说尊卑有别,但是那却是隔横在我们之间最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了,那鸿沟简直遥远的像是一整条天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