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望断（修订版）》牧青

39、立嗣

　　佑极想来是病了，我从没见他哭闹的这么厉害过，就连余嬷嬷都默默的落了眼泪，请了太医来看也不见有什么结论，只是一连三五天都不吃东西，每天里只是哭闹个没完，柏贤妃衣不解带的在榻前照顾着，整个人都变得憔悴起来，一直到第五天晚上，佑极才终于睡得安稳了，为了不打搅佑极休息，偏殿里的人陆续都离开了，我凑到榻前，低声道：“娘娘，已经很晚了，您也休息吧？”柏贤妃不说话，就连余嬷嬷也道：“娘娘，您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也该好好歇歇了。”柏贤妃终于缓了缓神，道：“你好生在这里照顾着，有任何的事情都去找本宫。”余嬷嬷自然答应了，柏贤妃这才终于离开了偏殿。

　　那是九月的时候了，更深露重，最是寒风侵体的时候，柏贤妃站在院中看着远处的桂花，忽然道：“绣龄很喜欢桂花。”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柏贤妃又道：“从前她说要在坤宁宫种满桂花的，但是她却没有这个机会了，只能将桂花种到了清望阁里去。”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吴废后，我想到初来咸阳宫的时候柏贤妃那么厌恶桂花，特意让移到远处去，原来是为了这个。柏贤妃静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做了那么多违心的事，就是为了拖延立嗣的时间，到头来，却终究还是敌不过命运的安排，巧儿，你知道立嗣意味着什么么？”我没有说话，我很清楚她的意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柏贤妃继续道：“这宫里已经死了那么多孩子了，却终究还是填不满这座皇宫的胃口，终究还是填不满那些人的欲望。”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在柏贤妃的身后陪她在院中站了一整夜。

　　立嗣之礼定在了十一月，柏贤妃已经没有再反对或是不悦了，彷佛事不关己，又或者心如死水了，每天一直在偏殿里陪着佑极，而我却因为那一夜的风寒一直咳个不停，不仅是余嬷嬷不许我去看佑极，就连吴废后都不许我再去清望阁看安乐了，我每天没有事情做，就去找姐姐，姐姐还住在安乐堂，但是那里的环境却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差了，我说过，姐姐可以把任何一个地方变得温馨起来，开始的时候我还会去御药房，但是每次见到叶文宣都被他逼着喝药，叶文宣的药实在是太苦了，慢慢的我就不愿意再去了，大部分的时间我都用来练字了，说是练字也不尽然，多半时间我都是拿着六爷的书稿发呆，只有偶尔才会真的提起笔来写字。

　　越是临近立嗣之礼，我越是不敢在咸阳宫里待着，将大把的时间都浪费在了安乐堂，芊华姐姐收了针脚，将缝给安乐的小衣裳拿起来比了比道：“也不知道安乐穿着是不是合适，你记着帮我拿去给他，若是不合适我再改。”我放下笔，从练字的案子后面绕出来道：“姐姐，现在阖宫上下都忙着立嗣的事情，没有人注意你的行踪，你怎么不亲自去看看安乐呢？”芊华姐姐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敢去，我怕看见安乐之后会忍不住再去，我怕我还是放不下他。”我心疼她的苦，也只能叹道：“姐姐还是不愿意让皇上认他么？”姐姐放下小衣裳道：“巧儿，你不知道这宫里的人心究竟有多少欲望，我刚怀有安乐的时候就看得清楚了，我不能将安乐推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皇上心里比我更清楚，他受过的苦绝不会让安乐再受了。”我听到这话，不禁又想到佑极，心中更是难受，姐姐见我不说话，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在想咸阳宫的皇子呢？”我心中一惊，问道：“姐姐怎么知道？”芊华姐姐忽然笑了，道：“我还不了解你么？巧儿你放心吧，皇上心中有那个孩子，也有咸阳宫的娘娘，我想事情总不会太糟糕的。”姐姐的这一句话让我安心很多，但是同时我也清楚的知道，姐姐很明白这宫里的事情，是非因果她都看的通透了，她逃不出去只是因为放不下。

　　立嗣之前我见过一次六爷，那个时候我在绛雪轩不远处的湖边，心里想着六爷也许会来，他果然就来了，他着了一身宝蓝色的袍子，独身一人从绛雪轩的方向走来，就好像是特意为了我而来似的。我看见他走过来，却依然坐着看着，没有丝毫站起来迎的意思，也许是年纪相仿，心境也是相似的，我在心里跟他很亲近。

　　六爷走到我面前道：“宫里忙成一团，你却清闲得很。”我不知道是不是笑了，只是低声道：“许是见我笨手笨脚，怕我耽误了正事，才不让我一起忙吧。”六爷笑了一下道：“看你还能说笑，也不像是很苦恼的样子。”我歪过头看他，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我应该很苦恼么？”六爷只是随口答道：“我还以为你这样聪明又胆小的姑娘，应该看得清楚立嗣这件事背后的隐患，难不成是我高估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这句话，我心中忽然就像是开了个口子，终于可以将心中这么长时间的忧惧统统发泄出来了，但是我依然还是说不出话来，六爷又道：“不要坐在地上，天气这么凉，你怎么还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言罢伸出手来要拉我，我不知找了什么魔，竟然真的将手递给了他，六爷只是微微一用力便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随即便不露痕迹的将手松开了，我装作不经意的掸掸身上的土，但是心中却乱成了一团糟。六爷不看我，只是道：“你若是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做，那就随我走一走。”言罢不等我回答，便一个人走在了前头，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是却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将近十一月的天气已经非常冷了，即便我穿了厚重的冬衣，但还是手脚冰凉，六爷走的不快，但是却一直未与我说一句话，我只能缓步跟在他身后，就像是做了错事似的甚至不敢抬头，就这样走了不一会儿，六爷终于停了下来，我没看见他停住了脚步，险些一头撞上他，幸而我们离得还比较远，因此六爷并未察觉我的失措之举。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果然是不认识的地方，这些年我在宫里不常乱走，很多地方都没有见过，便随口问道：“这是哪里啊？”六爷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得意的神色，道：“这是堆秀山。”随即向山上一指道：“那上面就是观花殿。”言罢看着我像是等我有什么反应，我却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好试探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啊？”六爷像是很失望，大大的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说话，便独自越过守卫从后面绕上去了，我原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更不知道哪里问的不对，又很怕他真的不高兴，只能赶紧追了上去。